见他脸色不佳,她忙不迭说:“陛下放心,长公主没有欺负捻儿姐姐,只是…只是说话刺耳了些。原本不该由我说这些,但捻儿姐姐定然闷着不肯往外讲,我怕到时候误会就更多了。”
萧景润停下脚步,认真地打量着温珣,她与以前真是判若两人。
以往在西境家里,她听哥哥温齐的话,进宫后就听他的话,说不好听点,就是没有主见。
但是现在的她谈笑风生,还那么会看人脸色,他忽然不知道这是好是坏。
并且,原本想和她说的话,不忍说出口了。
御花园内种的花树多,栀子花树就两棵,如今盛开了一小半,素洁如凝的大朵花瓣缀于枝头,醒目得很,香气也是浓郁扑鼻。
温珣笑着踮脚去闻,萧景润伸手帮她摘,却被拒绝,“开得正好,就在枝头上吧。”
萧景润捻了捻指腹间沾的花粉,沉默几息,最终还是说了:“朕对不住你,这般好年纪被朕困在宫里。你若觉得不自在,可以出宫,自行婚配,或者朕给你置办宅院,或者如崔姝一般,想去哪儿朕送你去。”
他这么严肃,温珣却是扑哧一声笑了,“陛下憋了一路就是想说这个吗?”
见她调皮地眨了眨眼,他才意识到自己比她大了五岁却没她一个小丫头坦然。
“小珣,朕此前考虑不周,觉得既然即位,也过了弱冠,纳妃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也没想过什么男女之情,你情我愿。朕太自大了,仗着这身龙袍竟专做些欺压人的事,和外头强抢民女的纨绔有何区别。
“朕也未曾料到会遇见捻儿。朕不知道前人是如何做到三宫六院雨露均沾的,但朕…”
他在这说得情深意切,温珣却忍不住捂了耳朵,“陛下这些话留给捻儿姐姐听吧。”
萧景润便噤声了。
温珣继续说:“我目前没有什么地方想去的,和捻儿姐姐呆一起也是呆,陪长公主也是陪,去陆夫人的女学旁听也挺有意思的。
“陛下,我知道你不是意图赶我走,但是能不能等我有了意愿再说呀?”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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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拂云轩,萧景润便见到天井中石雕缸里冒出了小荷尖尖,淡淡的粉白色柔柔地点缀于水面。
他一边阔步往里走,一边道:“捻儿,你心心念念的花开了。”
却没有听到回复。
春姚在一旁小声地说:“娘娘午后便一直心绪不宁,奴婢也不知道怎么了。”
萧景润心里沉了沉,薄唇轻抿,“她用过晚膳了?”
“未曾。”
“你们先退下吧。”
随后打帘进入内寝。
榻上赫然一抹娉婷的身影,只是她如今抱膝垂首,朝着一处发呆。
小几上放着两份点心并一盏花茶也没有动过的迹象。
“怎么了?”
他坐过去低头看她,温柔又耐心地问:“可是朕昨晚的话烦着你了?”
听见他的声音,宁真才动了动身子,回看他一眼,朝他伸手,“陛下,抱。”
她眉睫浅浅,杏眸中含着点撒娇的意味。
萧景润自然是心都软化了,张臂将她纳入怀中,又抱着她调整了坐姿,如安抚孩童般拍着她的脊背。
这么安静地抱着有一炷香时间,他揉了揉她的脸颊,低声问:“带你去看睡莲?浮叶变立叶,花蕾也出来了。就是色彩寡淡了些,放两尾小锦鲤怎么样?”
宁真摇头,环着他脖颈的手倒是紧了紧,嘟囔着,“睡莲又不会长腿跑了,再抱一会儿吧。”
萧景润微怔,她这副模样实在难得,但心底里竟生出一丝荒诞的猜想,这不会是她要搬离拂云轩来个先礼后兵吧。
“陛下,今日我听了一个小故事,生出一些感慨。”
“嗯?话本里的?”
“差不多,算是吧。”阿畅的秘密毕竟是隐私,宁真没打算往外说。
她忽然问:“崇善寺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他看了她一眼,深觉话题跳得有点快,但还是说与她听。
“确有其事,但受害的女子大多不愿意出来作证与指认,并且此案一经查清,估计是没法完全公之于众的,涉及的女子及其家庭较多,说难听些,若是公布,她们以后的日子可不好过。”
他轻叹一声,“你也知道鸮羽卫下面有不少武婢女吏,哪怕她们以女儿身上门询问,也遭过不少白眼。仿佛站在后门问两声,便是辱了他们家媳妇的名声。”
宁真默了默,她预料到了,众口铄金蜚短流长便可轻易将人压垮。
“那这样的人家还不如不嫁,先是媳妇没有身孕百般催促,如今媳妇被人欺负了竟只想着关起门来当做没发生。内里指不定怎么磋磨较劲呢。”
萧景润臂弯紧了紧,下颌搁在她肩上缓缓说:“朕的皇姐是公主,出降后都能遇到混账驸马暴力欺辱,更别提普通人家了。有时候朕在想,皇姐有朕这个兄弟可以为其报仇,那么那些没兄弟的女子怎么办,甚至,兄弟尚在却不愿站出来相帮的怎么办。
“不过,大多数女子在夫家受了委屈都不愿往外说,真的闹到对簿公堂的少见,和离的也少。”
他忽然起了兴致,继续说:“加上今科状元改姓的争议,最近朕琢磨着修一修亲姻方面的律法,无论是赘婿还是再嫁妇,抑或是一方想和离另一方坚决不肯的,都该出些条例,有个规范。”
还不忘问她:“捻儿有何高见,尽管提来听听。”
宁真还真的思考了起来,只因他方才所说与她下午所想不谋而合。
阿畅的经历能从一定程度上反应出大雍上下女子们的生活处境。这可不是单设个路鼓就能解决的。
“陛下,就像祠部司专涉僧道事,仪鸾司专掌仪礼一样,为天下女子们也专门设立一个衙门吧。”
宁真离开他的怀抱,坐在一旁想了想,改了口:“或许不用衙门不用官吏,类似雅集、诗社那样的,自愿结社,女子与女子之间相帮互助,也可以分享日常喜欢逛的铺子,或者是交流打理中馈的心得。
“此前我听婳婳说京城各家贵女也有这种圈子,但一般就是喝喝茶聊聊妆面,又或者宴会时结伴相看郎君。我想着,这个圈子完全可以扩大嘛,做些更有意义的事。陆夫人开办女学便是很有意义呢。”
宁真又想到阿畅,扯了扯萧景润的袖子道:“还有病坊,如今只接收贫病的平民,若是扩大范围,将没了爹娘的孩童及膝下无儿女的老者也纳入就好了。”
“之前师父也和我说,我身为妃嫔,合该以妃嫔的力量做些利民的事。陛下,如今我就将我的这些不成熟的想法悉数告知你了。你们总说我菩萨心肠,若是这些想法都能办妥,都能帮到大雍百姓,那我才算菩萨心肠呢。”
萧景润原本听得认真,还将她所言在脑中过了过,结果听到最后一句不太对劲,眯着眼问:“除了朕,还有谁也说了菩萨心肠?”
“没谁。”
宁真清了清嗓,开始挖苦他,“没想到陛下也开始为女子考虑了。”
萧景润白她一眼,又觉得她意有所指,“天下子民千万,女子占其一半,朕以前眼里难道就只有男子吗?”
“以前,嗯…我想想,大概陛下眼里的女子只有两位公主以及德天皇后。”她掰着手指算,却也只有这么三人,都是他的至亲。
萧景润眉头一跳,隐隐觉得她准备击打他的痛点了。
“朕忽然不想听。”
“不行。”她拍了拍他的脑袋,“乖点。”
萧景润咬牙,是把他当虎子来训吗?
只听她问:“殿帅将婳婳送到哪儿了?”
“罗州,纪家祖籍所在。”
说这话时,萧景润其实有点心虚。当初他们因为纪明琢的事发生过争执。
是以,他嘴唇微动,忍不住为自己辩白,“纪明琢的幼弟,朕早就派人接回来了,送回罗州老宅。纪方平与其长子的流刑朕也允了钱赎,不用居役,只附籍于苍南,待一年期满即可返回原籍。”
宁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被盯得心里发毛,移开视线讷讷道:“将来有个什么喜事,可以大赦天下,纪氏父子可以早些回来。”
能有什么喜事,不就是换年号、立后、皇长子诞生这些么。
宁真凉凉乜他一眼,“那没等大赦天下,一年就到了。”
萧景润一噎,面对她突如其来翻旧账,有些疑惑。
此前对于纪明琢和项楚仁的事,他与宁真的看法不同正是因为他们站在了不同角度。
宁真看到的是两个有情人悲壮殉情,他成了棒打鸳鸯的恶人。
但比起妃子私通,萧景润更关注皇宫守卫问题。
他振振有辞,“项楚仁身为禁军一员却时常擅离职守,甚至能将御花园的守卫都调走,还一路逃窜,视宫禁为无物,这不仅打的是殿司的脸,还对宫里其余人的生命产生了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