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坊怨_怡米【完结+番外】(123)

  魏钦只是坐在那儿,看她扑棱。

  水位再次变低,而浴桶外的地面湿了一圈。

  魏钦没在意,褪去衣物丢在桶外,撩起水擦拭在自己的手臂上,像是真的没有歪心思,心无旁骛只为沐浴。

  留给江吟月无尽的窘迫。

  江吟月转过身背对,闷闷地趴在浴桶边沿,不承想,悬挂水珠两三滴的薄背成了摧毁某人意志力的鸩酒。

  粗粝的抚触袭来时,江吟月想要转身,却被魏钦摁住。

  晚了。

  魏钦靠过去,接近她的背,湿漉漉的俊脸微微薄红,耳尖亦是晕染霞红。

  犹有青涩寸寸蔓延。

  “小姐。”

  魏钦扣住江吟月的肩,以按揉为她舒展筋骨,可那双手并没有停留在江吟月圆润的肩头。

  随着他指尖的游弋,江吟月扣在浴桶上的十指泛起白痕。

  有水花溢出浴桶,打湿还未干透的地面。

  浴桶里似乎只剩下江吟月一人,可她还趴在桶沿一动不敢动,粉润的唇紧抿,优美的鹅颈向后仰起。

  守在门外的婢女们看一眼天色,夜幕拉开,星月皎洁,可前来做客的前任姑爷迟迟没有告辞的自觉,还逗留在小姐的闺房。

  虹玫在安寝前来过一趟,盯了会儿紧闭的房门。

  门扉内没有燃灯,漆黑黑的。

  “虹玫姐,小姐受得住吗?”一名小婢女小声问道。

  虹玫没应声,又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多嘴。”

  小婢女吐吐舌头,笑嘻嘻继续背靠门扉打盹,却被突然的叫水声吓了一跳。

  又叫水?

  从日落到夜幕,难以入眠的顺仁帝辗转反侧,他砸出一只枕头,冷喝道:“取药来!”

  “曹安贵,取药来!”

  可他突然想起,曹安贵被他撵出宫了。

  新面孔的小宦官低头靠近龙床,“回陛下,御医的意思,术士的药丸损伤脏腑,不宜长期服用,隔三差五……”

  “反了你了!”顺仁帝暴怒,“你为了他们,胆敢忤逆朕?”

  小宦官赶忙掏出瓷瓶,倒出一颗药丸,却被顺仁帝夺过一整瓶。

  他先嗅了嗅,确认是术士研制的安眠药丸,才倒出一颗,命小宦官取来温水。

  纵使取来的是寝殿备好的温水,他也要求验毒。

  很快,睡意上头,他躺回龙床,烦乱的思绪渐缓,人安静下来。

  可梦里仍旧波涛骇浪,有黑鲛翻涌,危机四伏。

  “啊!!!”

  梦里的天子大吼一声,由潜意识里抒发出郁结。他睁开眼,愣愣盯着帐顶,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不,已经疯了。

  再次倒出药丸,他生咽下去,催眠着自己。

  被困在寝殿不得随意走动,加上病症缠身,虚脱无力,人要颓废了。

  引以为傲的次子背刺了他,视为煞星的长子设计了他,为次子挑选的磨刀石老三抛弃了他,逃出宫外。

  没有一个可信任的皇嗣。

  他教诲他们薄情有何错?到头来,他们的表现不也表现出了薄情寡义和不念亲情。

  “来人,宣卫逸赫和卫溪宸见驾!”

  小宦官欲哭无泪,“陛下……”

  “传!!”

  当魏钦收到司礼监宦官送来的口信时,他正拥着江吟月准备入睡。

  按了按侧额,他缓缓起身,倒是没有拒绝。

  被扰醒的江吟月伸手搭在他曲起的膝头,“深夜入宫会不会有危险?恐有诈。”

  “不会,小姐安心睡下。”

  曹安贵虽被撵出宫外,可内廷二十四衙门都是他老人家的眼线,前来通传的人亦是司礼监的人,不会有差池。

  江吟月还是不放心,“务必要谨慎。”

  “好。”

  魏钦穿上衣衫,弯腰吻了吻江吟月的额头,“快睡。”

  为了不给他添乱,江吟月掖起被子蒙住脸,假装倒头就睡。

  魏钦拉下被子,提醒她别闷坏了。

  须臾,一袭玄衣的大皇子与一抹白衣的太子殿下相继出现在寝殿前。

  两人并肩等待殿门开启。

  幼年的他们,还会合力拆除工部尚书利用机关术打造的囚笼,如今的他们,相顾无言。

  卫溪宸不是个喜欢冷场的人,年幼时会好奇长兄因何闷闷不乐,那会儿的他被封储君,还会替长兄委屈,明明皇位该由嫡长子继承。

  可没多久,他就习惯了太子的身份,又过了没多久,长兄自戕,他的储君之位变得顺理成章,无人敢再非议。

  高枕无忧十七年,漫长的十七年,只有他没有忧患意识,而对手在暗处摩拳擦掌,培养势力。

  殿门徐徐打开,微弱的灯火流泻。

  小宦官躬身请他们进殿。

  兄弟二人同时跨进门槛,卫溪宸没有客套说上一句“皇兄请”,魏钦同样没有虚假请太子先行。

  可他们要见驾的父皇已陷入沉睡。

  药丸起了效用。

  “既如此……”

  打算折返的卫溪宸话音未落,余光瞥见魏钦径自走向龙床,将好不容易入睡的天子晃醒了。

  “父皇深夜召见,可有要事?”

  看着天子由迷茫到清醒再到暴怒,卫溪宸意识到自己与大皇子的性子差在哪儿了。

  面对父皇,他经常会忍受妥协,而大皇子选择当即报复。

  三更半夜被折腾,那便折腾回去。

  第86章

  被扰醒的顺仁帝暴跳如雷, 面部抽搐,一股子杀人的气势。

  “逆子!”

  他切齿痛恨,恨不能一把掐死这个煞星长子。

  父子间没一点儿客气。

  魏钦对生父表现出的憎恶不痛不痒,烈火灼烧过的心坚固冷硬, “父皇深夜召见, 必定有要事相商, 儿臣洗耳恭听。”

  “逆子!”

  魏钦避开顺仁帝挥出的巴掌, 慢条斯理地后退, 衣上蟒纹在殿内灯火的映照下熠熠发亮。

  “父皇若只为训斥儿臣,未免太大动干戈了。”

  “逆子,不孝子, 竖子,孽障!”

  “继续。”

  顺仁帝破口大骂, 如市井泼皮,带了脏字,惹笑了魏钦。他骂得越凶, 魏钦越坦然。

  坦然接受。

  顺仁帝骂累了,又看向事不关己的次子, 继续恶语相加。

  卫溪宸没有练就魏钦的百毒不侵。

  看着撕破体面如疯子的父皇, 顿觉疲惫, 光风霁月的皇室还不如寻常人家顾及亲情。

  与魏钦一同离开寝殿后, 卫溪宸在依旧凛冽的夜风中问道:“皇兄是打算真的逼疯父皇吧。”

  卫溪宸对魏钦的称谓转换极为自然,只因魏钦不是凭空多出的私生子,而是名正言顺的皇长子, 曾在宫里生活过四载,与卫溪宸在青涩年纪进行了一场懵懂的博弈。

  “殿下说的,好像只有臣是恶人。”

  仅仅留下一句耐人寻味的话, 魏钦越过东宫的大门,走向与夜色相连的幽深甬道。

  提灯的宫人们分成两拨,一小拨与魏钦紧紧相随。

  一盏盏灯火青荧微亮。

  他们曾经一个在明一个在暗,而今,灯火映出魏钦的影子,再不是鬼魅轮廓。

  卫溪宸收回眺望的视线,回到东宫,静坐摇椅,与黑漆漆的夤夜相伴。

  脚边依偎着小狸花。

  他没再拿出旱烟,不愿再自欺欺人,试过几次,除了被呛,没有消解忧愁的功效。

  忧愁都是自行消解的。

  魏钦走在深夜中,在途经一口后宫枯井时,突然停了下来。

  风声鹤唳,似有哀嚎从枯井深处传出。

  莫豪当年为了假死金蝉脱壳,跳入井中,事后回想,只觉毛骨悚然。

  魏钦走到井口向里望,一片漆黑,井下的风都是慑人的。

  魏钦出宫后,坐进一辆马车。

  多日不现身的曹安贵递上一个暖炉,被青年拒绝。

  老者笑笑,“少主不惧寒,是正值韶华,等上了年纪,恐会落下痹症。习惯成自然,少主还要慢慢克服这重心障。”

  “吟月也说过。”

  “少主与少夫人在一起,有了人情味。”

  魏钦靠在车壁上微仰头颅,听人说起江吟月,不自觉浅提唇角。

  作为旁观者,老者自认看得清晰,没有遇见江吟月前的青年不苟言笑,永远冰冷着一张脸。

  “你们的结合,成全了彼此。”

  魏钦并不这样认为,是江吟月救赎了他,而她本就是很好的人,过往种种不会影响她的坚韧向阳,她是可以在灿灿暖阳中自愈的。

  遇到她,何其有幸。

  将近寅时,了无睡意的江吟月爬起来,一个人游荡走到二进院,见父亲书房的灯未熄,便背着手走到窗前,“咳咳。”

  窗子被人从里面推开,流泻的灯光中站立一人。

  “还没睡?”

  “来给爹爹请安。”

  江嵩呵一声,倾身给了女儿一记板栗,“为那小子辗转反侧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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