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十二卫的侍卫们没有阻拦,没人把一个年迈的宦官放在眼里。
富忠才歪歪扭扭走了几步,撇开侍从的手,健步如飞。
“大管事去哪儿?”
老宦官没有回答,急匆匆小跑在看似风平浪静的宫阙中。
太子和三名统领还未抵达前,已有其他上十二卫的统领带人包围了天子寝殿。
顺仁帝这会儿不见虚弱,咆哮着,怒骂着,被一名统领架住手臂摁在御案前。
“陛下要亲自传位太子爷,还是由末将代笔?”
“放肆!”
“陛下传位太子,就可颐养天年,何乐不为?”
顺仁帝挣扎着,虚脱的体力殆尽,他侧头趴在御案上粗喘,不允许自己流露怯懦。
“朕是皇帝,不是阶下囚!尔等是在造反!造孽!”
“陛下已无力回天,该审时度势,传位自己选定的储君。”
这一刻,顺仁帝有了恨意。连统领都在挖苦他一意孤行,打破立长不立贤的规矩,自认选定了贤明的继承者,可那么小的孩子,何以判断贤与不贤?
说到底不过是对长子存有偏见。
他悔了,假若由他培养自己的嫡长子,给予尊重,卫逸赫会成为他的骄傲。
在不知长子真实身份时,他是真心赏识名叫魏钦的寒门子,假若,假若……
没有假若。
顺仁帝用力起身,突然面露狰狞,咳出鲜血,喷溅在没有字迹的圣旨上。
动粗的统领讥讽道:“陛下识相些,不要再做无畏的挣扎。”
暂时安全的两名青年躲在僻静角落,感受着厮杀中的片刻宁静。
倏然,宫城方向放出一簇簇烟火,映在魏钦的脸上,斑斓绚丽。
魏钦扭头询问:“还坚持得住吗?”
燕翼勾起唇角,比奸臣看起来更邪佞,“皮肉伤。”
“回去救你的马。”
“当然,那可是我的老伙计!”
魏钦狠夹马腹,驾驭追风狂奔,穿梭夜色。
杀回重围。
魏钦侧身拔出一把斜插在尸身上的钢刀,抛向迎面袭来的刺客。
一刀穿膛。
烟花缤纷绚烂,映亮长街上一泓泓流淌的鲜血,尤为慑人。
魏钦站在血泊中,目视燕翼和受伤的马匹被驴车拉走。
手握羽扇却没有轻摇的老者走到他的斜后方,沙哑开口:“事发突然,可做好准备?”
魏钦接过一把崔声执亲手递上的雁翎刀,挂在玉带上,他等了十七年,无时无刻不在准备、谋划。
谋士以身入局,他以己为饵。
魏钦扫过集合的人们,他们来自崔氏、谢氏、江氏,还有一众老前辈。
“众将听令,随我入宫护驾!”
对方给了他们名正言顺的理由,求之不得。
“得令!”
队伍浩浩荡荡,跨过刺客的尸身,朝宫阙而去。
不知何时出现在人群中的江吟月望着魏钦的背影,没有叫住他叮嘱什么,这个时候,他不能分心。
江嵩越过女儿,走出三步停了下来,“魏钦送给他的小姐一份礼品。”
“是什么?”江吟月走近父亲,伸出手。
百感交织的江嵩俯身耳语道:“他要你余生安稳。”
话落,江吟月眼前骤黑,倒在父亲臂弯。
又由江嵩交给虹玫。
老父亲恋恋不舍,却毅然转身。
走在最前面的魏钦似有所感,回眸眺望与他们反方向奔驰的两人一马。
逐电驮着虹玫和江吟月离城,马背的褡裢里装满银票和伪装身份的路引。
她们身后跟着三十名训练有素的高手。
兄弟之争,他没有十成十的把握,但有十成十不让小姐受连累的把握。
今生遇见,何其有幸!
魏钦转过身,迎着月光跨上追风。
追风逐电再相遇,便是他求娶她之时。
两拨人朝着相反的方向行进,气势磅礴,风驰电掣。
第91章
看着未着字迹的圣旨开出朵朵鲜红梅花, 一名统领气急败坏地揪住顺仁帝的头发,将人从御案上拽起,“快更换。”
另一名统领摊开崭新的一份,威胁道:“陛下不想立遗诏, 便配合些, 吾等耐性不多。”
“休、休想。”
“来啊, 代笔。”
侍卫架来一名司礼监兼笔太监, 命其代替顺仁帝拟旨。
“原本是想托周首辅代笔的, 可那厮卧病在床,谢绝见客,估摸着是听到风声不敢现身, 打算见风使舵。等陛下成了太上皇,一定不能放过这等贪生怕死不敢入宫护驾之辈。”
顺仁帝剧烈咳嗽, 被身后的统领抓住头发摁在地上,以免他染脏圣旨。
“末将等又先后找了状元郎孙炜和探花郎施宏亮,这两个年轻阁臣与周煜谨的推拒理由都是一模一样的, 哈哈哈哈哈,鼠辈, 陛下一定不要放过他们。”
“朕做厉鬼也不会放过尔等!”
统领磨磨牙, 抡起铁一般坚硬的拳头, 刚要砸向顺仁帝的头部, 被一声慢条斯理的声音叫停。
“做什么呢?你那一拳下去,陛下就归西了,弑君也该由太子亲自动手。”
上十二卫的另一名燕姓统领不紧不慢地走进来。
抡起拳头的统领扬扬下巴, “内廷的人都控制住了?”
“老子出手,十拿九稳。”
监视兼笔太监拟旨的统领问道:“方才的烟花是何人燃放?”
燕统领摇摇头,“富忠才溜了, 或许是他燃放的,想要求救吧。”
“那个老阉人能搬来的救兵无非是董氏的死士。”监视兼笔太监拟旨的统领拧拧腕子,看向瘫在地上难以起身的顺仁帝,“陛下,玉玺呢?”
顺仁帝只顾着咳血。
两名统领对视一眼,对着顺仁帝拳打脚踢。
找不到玉玺,就是白忙活。
燕统领立在一旁,较为凸出的颧骨微颤。他没有上前,默不作声,直到卫溪宸被另外三名统领“护送”而来。
燕统领笑道:“太子殿下想通了,真是聪明人,不过反对又能怎样?咱们是一条贼船上的。”
赤裸裸的挖苦,听在其他统领耳中,多少有些不合时宜。
“老燕,一边呆着去。”
“太子殿下请吧。”
几人比划“请”的动作,请卫溪宸坐上寝殿的龙椅。
“逆子……”
奄奄一息的顺仁帝责骂一声,在后背传来重击后,喷出一口血。
差点染到卫溪宸的靴尖。
身不由己的白衣男子握了握掩在衣袖下的拳头,这些莽夫今日敢逼宫,明日就敢挟他这个新帝以令诸侯。
是他又一次赌错,重用周煜谨,弃用江嵩。若江嵩还在他麾下,不会任由这些武将胡来。
“父皇,传国玉玺呢?”
“逆子!”顺仁帝拼尽力气大喝,“休想逼朕传位于你,这皇位可以是卫逸赫的,可以是卫扬万的,就不能是你的!啊!!”
腰身被一名统领重重踢了一脚,顺仁帝感到骨裂筋断,他费力抬头,额头冒汗,“卫溪宸,朕命你护驾。”
没等卫溪宸接话,五名统领哈哈大笑。
“太子如何护驾?他的将士呢?”
“他的将士是吾等啊!”
五人捧腹大笑,其中一人突然注意到燕统领有些不合群。
“老燕,你怎么不笑?”
“好笑吗?”
没等那人提出质疑,第七名上十二卫的统领匆匆跑进寝殿,急得直拍大腿,“失手了。”
“!!!”
五人震惊,派出去那么多刺客还会失手?
“快,趁着大皇子入宫,快找到玉玺!”
将士翻箱倒柜,不落下一处。
“陛下,识时务者为俊杰,玉玺在哪儿?!”怒火中烧的统领揪起顺仁帝的脑袋,一下下砸向地面,砸得顺仁帝头破血流,“说不说?说啊!”
其余几人扣住欲要上前的卫溪宸,逼他坐到龙椅上。
“报!”一名侍卫急匆匆跑进殿门,气喘吁吁,“大皇子、大皇子带人攻进来了!马上要到寝殿了!”
后宫重兵把守,皆是上十二卫的精锐,不会轻易被攻陷的。
一名统领扭头看向燕统领,“老燕,怎么回事?你不是都部署好了!”
问话间,殿外依稀传来厮杀声,由远及近,一瞬间嘶吼刺耳。
燕统领低头捏捏鼻骨,“怎么解释好呢?”
“老燕,你葫芦里卖什么药呢?!”
与此同时,殿外遥遥传来一道指令,“金吾前卫燕驰,即刻奉大皇子敕令护驾!不得延误!”
燕统领陡然抬头,朗声道:“燕驰得令!”
一声令下,金吾前卫鱼贯而入,他们原本是被燕统领安排在后宫以制衡二十四衙门,此刻刀尖一转,杀得其余上十二卫将士措手不及。
内讧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