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坊怨_怡米【完结+番外】(17)

  吵吵嚷嚷的街头,微服出访的太子殿下扶住一名嬉闹没看路的小伢子。他唇畔微扬,面色和悦,越过呆愣的小伢子。

  夜幕还没拉开呢,怎地看到清雅月色啦?

  小伢子不懂何是“惊为天人”,只觉眼前惊艳。

  路过的老宦官越过发呆的孩童,追上前面的男子,“听说这条街有不少玉石铺子,殿下要不要挑选几样,路上把玩?”

  卫溪宸没有特意去寻玉石铺子,只是碰巧遇到时,自然而然地走了进去,挑挑选选了几家铺子,也没有钟意的,最终在一处摊位上看到一枚青梅簪。

  吸引卫溪宸的不是做工,而是玉料足够接近新鲜青梅的色泽。

  他出神地望着簪子,不知想到什么,在摊主凑近时,转身即走。

  富忠才忙追上前,“殿下喜欢,老奴这就买下来。”

  料子是粗糙了些,但胜在喜欢。千金难买殿下喜欢啊。

  “不必了。”

  卫溪宸失了闲逛的兴致,漫无目的地走在人群中。打从记事起,他很少闲逛,仅有的几次都是与江吟月一起。

  那时的他们,穿喧闹街头,看包子出笼,嗅深巷酒香,数星榆点点。

  谁能想到,后来的他们分道扬镳,他绝口不提自己的青梅。

  故人影,终成涟涟江水尽头一缕褪去的月波。

  更深夜静,万籁俱寂,安静的床帐中,沉睡的卫溪宸突然拢起眉头。

  有鬼魅疏影缠绕梦境。

  梦中云岚模糊视野,银铃般甜美的嗓音染了笑,穿透烟雾笼罩,一声声唤他“太子哥哥”。

  声音无需辨识,闻之便知是何人。

  他冷脸看“她”影影绰绰地靠近,扭着曼妙身姿。

  “太子哥哥,我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嫁给他人。”

  女子跑上前,拉住他的衣袖,有泪花在眼里打转,“我不该赌气嫁给他人,太子哥哥,你帮帮我,我想和离。”

  那一刻,卫溪宸舒展开了紧皱的眉头。

  “当真?”

  一句没有回音的问话溢出薄唇时,眼前的女子突然化作缥缈云岚,渐渐消散。

  他抬手去抓,掌心落空。

  卫溪宸慢慢睁开眼,梦中骤生的喜悦随之淡去。他按着侧额坐起身,被梦境中的女子波动了情绪。

  如一幅隽永的水墨画掀起一笔波澜。

  脸庞的柔和线条有了锋利之势。

  梦中的江吟月仰着素净小脸,杏眼映出他的轮廓。

  满心满眼都是他。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是轻易拥有过又忍痛割舍的,他以为可以云淡风轻,反而耿耿于怀。

  那场刺杀,他因她的临阵脱逃倍感落差,少年冲动下,他对她施以报复,用她最不能接受的方式,剜心刮骨,还以赐婚再度刺激她,只为抒发被“丢下”的怨气,可当他得知她定亲时,怨气被错愕取代,心口还未愈合的箭伤崩裂渗血。

  三年只字不提,是他自以为的洒脱。身在朝堂,儿女情长是其次,是父皇和心腹老臣们交给他的道理。为一个贪生怕死、临阵脱逃的女子丢了魂、失了魄,不是储君该做的事。

  可这些年,他一直在释怀和介怀中反反复复。

  卫溪宸按住左胸口,那里隐隐作痛。

  即将抵达扬州前,江吟月一直在沿途寻摸着什么,直到远远瞧见一家书坊,她叫停马车,提裙跃下,“等我一下。”

  魏钦将车停在书坊对面,没一会儿就见江吟月举着一幅字小跑出来。

  她在风中挥动手中卷轴,其上四个大字格外显眼。

  水沝淼。

  魏钦领会其意,水能克火,她是在祝福他克服心障。

  耳边突然回荡起岳父江嵩在招他入赘时说过的话,“本官也不是在威逼利诱,你若半点不情愿,大可离去,但有那么丁点儿的意向,可耐心寻一寻小女身上任性之外的长处,说不定恰恰能打动你。”

  可能江嵩也没有预料到,三年前抛出的鱼饵有了回应。

  魏钦恰恰寻到了。

  第13章

  临近晌午,几人在一处背风的山脚下歇息。

  侍卫拾来枯木搭建火堆,将从村里买来的牛肉叉在木架上炙烤。

  严竹旖看着远离火堆的魏钦,依稀想起多年前,那个背着箱笼往返市井和私塾的少年。

  少年十六、七,背影挺拔高挑,一副天生的好皮囊在人群中最是打眼,连知府千金都会无事献殷勤,亲自为少年送上御寒的手捂和斗篷。

  她也只是目睹了少年拒绝的一幕,无意识地勾了勾嘴角,就被知府千金记恨了。

  “魏二哥金榜题名,高中榜眼,不知林知府是否后悔没有强行招魏二哥为婿。”

  将牛肉烤得滋滋冒油的侍卫头领姓郑,忍不住笑道:“看走眼、押错宝是常有的事,可能那个时候的魏编修不突出吧,毕竟是寒门养子,生父还是个商户。”

  在一些高门的眼中,士农工商,商为末等,即便是扬州盐商也会被看作满身铜臭的狡猾之流,何况是小商小贩。

  姓郑的头领有说有笑,有意巴结严竹旖,品阶又高于魏钦,忽略了被讨论的当事人,讲话没遮没拦。

  四名负责保护江吟月的侍卫默默退到一旁,既左右为难,便不掺和。

  江吟月刚要反唇相讥,被一旁的魏钦拉住衣袖。

  “没事。”

  闻言,严竹旖点了点额,看了一眼滋滋冒油的烤肉,没什么胃口,“适才路过山涧,可否劳烦哪位大人捞两条鱼来提鲜?”

  姓郑的头领自告奋勇,却还不忘“提携”魏钦。

  “魏编修能驯马,定也能捞鱼,一起吧。”

  江吟月呛道:“郑佥事自个儿连两条鱼都抓不到吗?”

  郑佥事为了巴结严竹旖,故意为难道:“肯定没有魏编修捞的鱼儿肥美。”

  魏钦按住江吟月,迈开步子随侍卫头领去往河边。

  河水潺潺,郑佥事在河边伸个赖腰,半转身子看向魏钦,挪动下巴,示意魏钦一起捞鱼。

  “识时务者为俊杰,严良娣得太子独宠,吹吹枕边风就能让你我吃不了兜着走。魏编修未免为人清高了些,不懂人情世故,哪像同列金榜的状元郎啊,三年间从翰林修撰直入内阁,混得风生水起。”

  看魏钦站着不动,郑佥事有些火大,区区七品文臣,即便调任,也不过六品盐运司运判,敢在他面前冷脸端架子?

  岳父是尚书又怎样,他的背后还是……

  “啊!”

  没等郑佥事直言不快,突如其来的一脚令他猝不及防,身体失衡,向后仰倒,不偏不倚坠入河水中。

  湿了衣袍。

  “魏钦,谁给你的胆子以下犯上?!”

  水性极佳的将领猛然起身,大半的身子陷入水中,仰头怒视居高临下的魏钦。

  魏钦双手拢袖,不急不忙地踱着步,那份有恃无恐令郑佥事感到陌生,仿若一个闷葫芦在无人的角落开出娇艳的花,不再掩饰瑰丽妖冶的一面。

  有着高位者的泰然自若。

  他徐徐开口,比平日里的语气都要淡上几分,“郑佥事也不差,舞得一手好剑,讨长公主欢心,扶摇直上。”

  短短半年,从一个吃力不讨好的宫门守卫,一跃升任四品将领,无疑是长公主在推波助澜。

  郑佥事僵了怒颜,此等隐秘,连圣上都被蒙在鼓里,他一个翰林院编修是如何得知的?

  像是被人戳破了惊天的秘密,郑佥事勃然大怒,“你血口喷人!”

  “佥事大可回宫参奏下官恶语中伤。”

  郑佥事被激得面红耳赤,哪会想到一个闷葫芦会语出惊人。

  别说参奏,就是稍稍掀起波浪,于他都是祸事,明智之举是息事宁人,堵住魏钦的嘴,不给长公主惹麻烦。

  为了斗气而失宠,犯不上,犯不上!

  他灰溜溜爬上河岸,咄咄逼人的气势转弱,僵硬地换上笑脸,点头哈腰赔起不是。

  能屈能伸。

  魏钦拢着衣袖坐在河边的巨大磐石上,并未看他一眼,“四条鱼,劳烦佥事。”

  郑佥事立即喜笑颜开,“应该的,应该的。”

  当香喷喷的烤鱼被郑佥事分发给严竹旖和江吟月每人两条时,严竹旖品尝鲜味的兴致减了一半,不可置信地看向在魏钦面前献殷勤的四品将领。

  江吟月也是一愣一愣的,不知魏钦拿捏了对方哪一根软肋,“喏,分你一半。”

  魏钦接过烤鱼,熟练剔去鱼刺装盘,递还给江吟月。

  好巧不巧,严竹旖被鱼刺卡住,她咳了咳,又灌了一口女使递上的水,才勉强咽下不算坚硬的鱼刺。

  她冷冷睇了郑佥事一眼,却见郑佥事视线躲闪,一副惊弓之鸟之态。

  休憩过后,江吟月坐在马车上,小声询问起缘由,当得知郑佥事与长公主有染,并没有太过惊讶。

  长公主是皇帝胞妹,心向东宫,有这层关系,也不能声张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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