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悬崖峭壁上两朵依偎的雪莲,在险境中感受彼此的重要。
江吟月同样没有起身,不知为何,她就是想要让卫溪宸见到这样的场景,也好逼退他对她莫名其妙的关心和“好意”。
他自以为的关心和好意,令她不舒服。
被两人抚摸得浑身舒坦的绮宝朝正对面的男子裂开嘴,更开怀了。
所有人都围着它了。
“绮宝。”
清冷的男声响在泠泠月色下,随着绮宝应声靠过去,魏钦和江吟月也同时起身。
卫溪宸没有习惯性去抚摸绮宝的脑袋,他淡淡看着二人,说不出个中滋味,连一句“路上小心”都吝啬讲出口,转身步上二楼。
两排侍卫紧紧跟随,脚步声声。
绮宝扭头看向江吟月,又看向卫溪宸,踟躇在原地,刚要朝江吟月靠近,被富忠才一把抱起,费力扛上二楼。
而小室的纸篓里,多了一袋子狮蛮栗糕。
第25章
一早醒来, 江吟月打个激灵,发现东厢房的屋顶塌了一块,有丝丝晨风自裂缝中窜入。
原本与夫君顺路的江小娘子叉腰站在裂缝下,担起一家之主的职责, “我要寻瓦工修缮屋顶, 你去上直吧。”
夫君、公爹和大伯都要点卯, 不能迟了, 门侍兼任管家的宋叔不是手艺人, 做不得精细活,只能去外头寻个瓦匠回来。
换好官袍的魏钦侧眸看她,“绮宝那边?”
“晚些再过去, 不打紧。”
送夫君和两位长辈离宅,江吟月带着杜鹃到街市上寻了个瓦匠回来, 是个小伙子。
“少夫人放心,这事儿包给小的,保管修缮如新。”
小伙爬上屋顶, 三下五除二,堵上裂缝, 换上新片。
麻利是麻利, 却是个滔滔不绝的碎嘴子。
“小的以前是玉石行谢掌柜家中的长工, 后来谢掌柜将宅子卖了, 住在店里,小的只能另谋生计了。”
“谢掌柜?”
“是啊,人称驼背老谢。”
江吟月初来扬州, 没有听过此人,闻言只是一笑。
清早雀鸣燕啼,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吸引绮宝趴在窗边观望。
系好玉带的卫溪宸走过去,替它检查过伤口,确认无碍。
今日要与一名资历颇深却因不喜攀交被同行抢走不少生意的老盐商密谈,说不定能得到一些新的线索,卫溪宸颇为重视。
二人上次碰面,还是在老盐商的家中。老者染了风寒,卧病在床。
卫溪宸不禁想到自己的外祖,感染风寒,久治不愈,身子骨大不如前。
董氏的顶梁柱不能垮,可除了太子一方,朝中其余势力或都在等待这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董阁老卸任首辅一职。
卫溪宸递出手,任凑上来的绮宝舔舐掌心。
“你在等她吗?”
绮宝寸步不离地跟在卫溪宸身侧,没有江吟月在,它对他最是依赖。今早,江吟月没有如期而至,连个口信都没有托人捎来。
卫溪宸仍介意那句“太子殿下自重”,没有派人去询问。
他坐在绣墩上,陪绮宝一同等待某人。
某人来到时,他眉眼还是淡淡的,拍了拍绮宝,起身净手,就那么无声地离开了。
与之擦肩的江吟月有点摸不着北,这人在赌气?
气量越来越小了。
懒得揣度,江吟月抱住绮宝赔起不是,“今日来晚了,不生气吧?”
绮宝咬住她的裙摆,将她往外带。
快要在屋子里憋坏了。
江吟月带着绮宝步下二楼,与前来请安的严竹旖刚好碰上。
绮宝扭着大屁股走向穿堂的另一边,还不忘呜呜两声催促自己的主人。
江吟月和严竹旖互不搭理,一个随绮宝去往小院,一个目送太子车驾远去。
大病初愈的老盐商不宜沾酒,卫溪宸便将碰面地点选择在一处清幽雅致的茶楼。
原本储君不必如此,凭着这份诚意,让本就打算玉石俱焚的老盐商受宠若惊,打开了话匣。
“所以,这三年来,盐运司将一部分售卖权交给了商纲之外的盐贩,这些人迅速崛起,有些已经做到了场商、总商。”
“正是。”
按大谙律令,登记入“商纲”的盐商才有从业资格,各地盐运司需严格执行。
袅袅茶汽萦绕在卫溪宸面前,他看向半敞的窗外。
窗外车水马龙绘成流光线缕,交汇在男子琥珀色温柔的眸中,凝结成冰丝。
前任盐运使不敢做的事,在严洪昌上位后,全都授权了。
卫溪宸忽而一笑,“您老该知道,严洪昌的女儿是孤的良娣。”
意有所指的一句话换来老盐商拔高的语调,“殿下先是君,再是婿,孰轻孰重,相信殿下心中有一杆秤。”
随即补偿道:“何况殿下并非严洪昌的女婿。”
被严洪昌排挤针对整整三年,满腹委屈和不满的商人似嘲似讽,语含挖苦。
卫溪宸也是抓住了老盐商的心理,从盐商和盐官的矛盾裂缝里一刀切入,直击要害,事半功倍。
如今只差指认严洪昌的实证,这些证据可从那一拨场商和总商的手里获取。
当初首辅和皇后联手击碎严竹旖飞上枝头的美梦,又打个巴掌给颗甜枣,让一个八品小官升任为盐运使,但严洪昌终究是烂泥扶不上墙,为了眼前利益,大肆贪赃,短短三年,捅了这么大的篓子。
这也是卫溪宸不愿私下召见严洪昌的原因。
早晚要撕破脸的。
晌午时分,刚谈完一桩大买卖的谢掌柜优哉游哉回到铺子,正要犒劳伙计们,被出现在铺子里的主仆吓了一跳。
“呦,稀客稀客。来啊,快为良娣娘娘上茶。”
坐在玫瑰椅上的严竹旖冷下脸,摆明了是来兴师问罪的,“海水南珠,价值连城,怎么没听谢掌柜提起?”
害她在宾客面前丢脸。
“你们几个掌柜是串通好,对南珠只字不提的吧?”
谢掌柜笑没了一双眼,“南珠有市无价,可遇不可求,只会吊起金主的胃口,求之不得,何必呢!”
“无商不奸,巧言令色。”
“娘娘这话说的……”
“寒笺。”
谢掌柜心提到嗓子眼,眼看着罗刹似的武夫走向自己。他拄着拐向后退步,满脸堆笑,在脚跟挨到门槛时,一跃而出,脚底抹油。
寒笺追出去。
两人隔着数丈一前一后穿梭在人群中,拄拐的佝偻男子健步如飞,就差扔掉手中的拐棍了。
跑进一条巷陌,男子扭头嚷道:“严良娣不把兄台当人,兄台何必对她忠心耿耿?不如跟了我,保管你吃香喝辣。”
寒笺不发一言,穷追不舍,突然脚踏一处砌墙,飞身而去,一脚踹在谢掌柜的小腿肚上。
谢掌柜趴在地上,“嘶”了一声,揉着小腿起身,正要急赤白脸痛斥对方一顿,就见一记铁拳砸来。
直冲面部。
“砰”的一声,四周泛起浮土。
寒笺向后退去,脚底不受控制地蹭动。
接住这记重拳的谢掌柜丢开拐棍,双手负后,背也不驼了,站得笔直,“小子,指骨脱臼了,要及时就医。”
寒笺握了握发疼的右手,冷冷凝睇对面的人,仿若在注视一只修炼成精的狐狸,对方的掌力,可不像个中年人,“掌柜的深藏不露。”
“过奖,快去就医,晚一点儿怕是要休养好久,在娘娘那儿会失去价值的。”
脱臼不是小事,耽误不得,强行切磋下去,怕是会废掉右手,寒笺冷着脸转身,忍痛为自己正骨。
当巷陌恢复平静,留在原地的谢掌柜握了握左手掌,疼得龇牙咧嘴,他骂咧咧去往附近的医馆,寻了个熟识的郎中。
“老赵,正骨。”
“掌柜的,稍等。”
正在接诊的赵郎中一边为女子试脉,一边问道,“怎么弄的?”
“遇到个莽夫。”
谢掌柜越过陪自家小姐复诊的婢女妙蝶,坐到诊台另一边,无意瞥了一眼脸色苍白的女子,随即后仰在椅背上闭目调息。
魏萤偷偷看过去,又很快收回视线,论莽撞,这人不遑多让。
诊室有女子在,他大咧咧地走进来,也不知避嫌。
妙蝶弯腰附耳道:“小姐,这是玉石行的谢掌柜,谢锦成,听说是个奸商。”
名字倒是挺文雅的,人太粗鲁。
听到话音儿的谢掌柜耸肩一笑,“介绍鄙人呢,鄙人姓谢,名锦成,锦绣天成的锦成。”
小声蛐蛐被当事人听见,妙蝶闹个大红脸。
魏萤也觉汗颜,不该当面蛐蛐人的。
“久仰大名。”
女子细若蚊呐的声音有些听不清,谢锦成掏掏耳朵,“小姐认识鄙人?”
“不认识。”
“……不认识还久仰大名?”
魏萤只是客气一下,没想到这人会追问,她垂下脑袋,实在不知该如何与陌生人打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