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谦旁观三年,看出太子不会重用魏钦,而魏钦是江氏的女婿,江氏又全力扶持太子……
其中矛盾,是陶谦设下的一桩赌注吗?
离间。
三皇子卫扬万是陶谦一手调教出来的,求贤若渴,麾下积聚不少贫苦出身的士子,羽翼渐丰满,尤其这几年又有大理寺卿暗中助阵,如虎添翼,成为东宫最大的敌手。
就不知圣上作何感想。
这朝堂局势不到最后一刻,仍会风云变幻,鹿死谁手犹未知。
江吟月托腮思忖着,直到双腮被一只大手托起。
四目相对。
江吟月凑到魏钦身边,小声问道:“若太子不打算重用你,你会转投三皇子麾下吗?”
“你介意吗?”
“爹爹会介意。”
魏钦盯着桌上烛台,漆黑的眼底有断断续续的火光在跳动。
谁又能在三年前猜到,一向礼贤下士的东宫太子,会忽视江氏的女婿,即便女婿另有其人,或许也同样不会受到重用,所以说玉无完玉,太子在感情上终究是意气用事了。
老谋深算的江嵩也未料到,太子会无视江氏女婿。
与魏钦同为三鼎甲的状元和探花,都受到了太子提携,状元郎更是扶摇直上,成为最年轻的内阁大学士,而魏钦这个在翰林院最可圈可点的榜眼,没有得到太子认可。
负责官员调动的吏部尚书是太子的亲信,同样忽略了魏钦的表现。
江吟月忽然觉得亏欠魏钦,若非她的缘故……可太子真的是因为她排斥江氏女婿吗?还是她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
江吟月趴在桌上,紧挨着魏钦,情真意切道:“随你心意就好,即便与江家的选择相悖。”
女婿这重身份,不该成为魏钦仕途上的枷锁,那对他不公平。
就在江吟月收到父亲来信的同时,太子卫溪宸同样收到来自京城的书信。
外祖家书。
董太傅在信中提及自己的状况,习惯报喜不报忧的老者连连叹息,风烛残年,力不从心,希望太子能够尽快册封正妃,广纳妾室,以联姻加固朝中势力。
“吏部尚书的幺女,蕙质兰心,冰雪聪慧,甚得帝后青睐,可做太子妃首选。张御史的孙女也已及笄,闺中待嫁,可做次选。另,良媛、承徽、昭训、奉仪的人选,殿下也该上上心了。”
卫溪宸略过此处,继续翻阅外祖书信,除了外祖叮嘱的选秀一事,其余要事皆有所深思。
收好书信,他背靠圈椅捏了捏额骨,下意识看向趴在窝里的绮宝。
像是有所感应,绮宝靠过来,抬起两只前爪趴到他的腿上,委屈巴巴的。
“又想她了?”卫溪宸抚摸着绮宝的脑袋,眸光点点晦涩。
之后几日,太子每日前往盐运司,亲自调查严洪昌的案子,魏钦暂为副官,伴在储君侧。
其余相关官员随时待命。
君臣夜以继日,焚膏继晷,魏钦更是宿在衙署,数日不曾着家。
芒种前后,热气腾腾,忙碌许久的储君打算犒赏众人,除了丰厚赏赐,还借用了徐老太妃的一处庄园,举办曲水流觞。
除了调查盐务的官员和衙役外,此次立功的千户、百户以及众多将士也在受邀之列。
风和日丽,文臣们围坐溪水旁切磋文采,武将们在不远处投壶、角抵、比试剑法。
储君宴请,何人敢不捧场?
卫溪宸坐在二层阁楼内,俯看庄园一处处,视线落在独来独往的魏钦身上。
一声失笑过后,他带人走到魏钦面前。
雪白衣衫遮住魏钦眼前的夏晖。
“魏卿为何落单?”
魏钦站起身,“微臣容易冷场。”
是古板木讷的意思吗?以江吟月的性子,私下里是如何与之相处的?
富有眼力见的将领小跑过来,大汗淋漓地喘着粗气道:“听闻魏运判能文能武,舞得一手绝妙剑花,可否有幸向魏运判请教?”
魏钦淡淡回道:“不懂舞剑。”
“……”
卫溪宸提了提唇,这性子的确容易叫人冷场,他迈开步子,朝一处烈日炎炎的空地走去,“孤欲请教魏卿剑法,可否赏脸?”
富忠才立即遣人去取太子佩剑。
文武官员们不再各自搭伙切磋,纷纷涌来空地这边,观摩储君剑法。
富忠才回头,朝站在树荫下的魏钦挤挤眼,示意他快些跟上。
侍卫取来太子佩剑,双手呈上。
卫溪宸拔剑出鞘,随意拧腕,剑身翻转,得心应手,眨眼间,沉肩坠肘,剑指对面的“敌手”。
“魏卿选一把剑吧。”
武将们立即抬起手中佩剑,任魏钦挑选。
魏钦抽出一把离自己最近的长剑,跨开一条腿,碾转脚尖,气沉丹田,“殿下请。”
“得罪了。”
卫溪宸起步,快速逼近魏钦,雪白长袍如练惊鸿,划过众人眼底,风驰电掣。
停顿的一瞬,剑身与剑身抵在一处。
魏钦受到冲击,身形不稳向后退步,直至右脚脚跟扎地,接下这一剑招。
卫溪宸乘胜追击,竭力压制魏钦手中的剑,逼迫魏钦向后倾斜腰身。
看热闹的众人没想到太子会如此认真,不禁提起兴味,谁会喜欢逢场作戏,激烈冲突才更具观赏性。
两人以剑相抵,力量相搏,魏钦也从最初的漫不经心到不得不集中精力,用力挥开占据上风的卫溪宸。
卫溪宸握剑后退,脚下尘土飞扬,他挑起地上石子,击向魏钦面部,随即腾空起脚,在半空划过流畅剑花。
魏钦以剑身挡住飞来的石子,快速转身,避开半空袭来的宝剑,在卫溪宸双脚落地的刹那,闪至对方背后,以肘击之。
卫溪宸翻转剑尖,刺入自己腋下,攻向背后之人。
魏钦退开,挥出一剑,划破暑气夏风,剑气拂过卫溪宸的后襟。
卫溪宸转头,被魏钦反攻。
魏钦剑法刚柔相济,虚实互换,出其不意。
卫溪宸接下数招后,再次舞出剑花,重影叠叠,势如破竹,日光在剑刃和剑脊间反射出一束束光缕,射向魏钦双眼。
烈日刺目,魏钦侧头避光,在一阵白芒中,感受到对方的急速逼近,不说虎虎生风,也是矫如蛟龙。
众人发出惊呼。
剑光消失时,卫溪宸斩断了魏钦手中长剑。
可攻势并未就此打住,剑刃划破魏钦脖颈。
魏钦以断剑抵住,有温热血珠自侧颈流淌。
卫溪宸占据了上风,可众人再次惊呼,攻占上风的人无法动弹。
只因魏钦徒手接住被砍断的剑尖,抵在卫溪宸的心口。
富忠才惊吓过度,双手捂住脸颊,“快住手!”
这人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
魏钦退后,折叠手中断剑,抱拳道:“微臣输了。”
折断的剑尖上残留一抹鲜血。
“承让。”卫溪宸插剑入鞘,没有在意周遭的喝彩和恭维,即便他的剑刃靠近了魏钦的脖颈,魏钦的剑尖也指向了他的心口。
这一场没有输赢。
不过……他的佩剑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剑,是寻常长剑比拟不了的。
论起来,魏钦是吃亏的。
日暮时分,众人乘车各自返回家宅,魏钦也没再留宿衙署,回到了魏宅。
多日不见的小夫妻在小院里对望。
江吟月快步走到魏钦面前,抬手碰了碰他脖颈的伤口,“怎么回事?”
“没事。”
“剑伤。”
江吟月听说了太子今日在老太妃的庄园犒劳功臣的事儿,也清楚文臣武将聚在一起时常会切磋比试,或是文采,或是武艺,魏钦受了剑伤,定然是被人所伤。
“不要瞒我。”
“与殿下比剑,被殿下所伤。”
江吟月视线下移,看向他缠了白布的左手,立即掰开他的手指查看,火气直冲脑门。
“他是故意的。”
“不是。”
“一定是。”
江吟月拉着魏钦回到厢房,取出药箱为他重新处理伤口。
脖颈的伤口更深些,差一点伤及动脉。
江吟月正烦闷着,听得后院传来犬吠,随即是逐电的嘶鸣,她快速跑向后院宅门,将魏家人挡在门内。
反手带上后院的门。
绮宝歪着舌头扑上来,不停扒拉江吟月的衣衫。
江吟月一反常态,没有回应,冷冷睇着出现在后巷的稀客。
卫溪宸亲自前来,身后跟着富忠才。
老宦官上前,递出一个瓷瓶,“这是宫廷秘制的金疮药,是殿下送给魏运判的。”
没承想,江吟月抓起瓷瓶砸了出去,正中卫溪宸胸膛。
“啪。”
瓷瓶应声而碎。
“殿下别再假惺惺了,没必要伤了人再给颗甜枣。再说,臣妇也不愿连本带息,还给殿下两瓶金疮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