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坊怨_怡米【完结+番外】(65)

  盐运使无疑是肥差,稍不克制,会放大贪婪的欲望,多少贪官没有经受住考验。

  严洪昌即是例子,富贵三年,性命难保。

  太子此举,是相信他的人品吗?

  不。

  不单单是在考验他,更是想要他的命。

  那样,太子就可以名正言顺夺回所爱。

  三年五载,徐徐图之。

  冠冕堂皇。

  金乌西坠,魏钦走在回去的路上,途经邻家时,忽听自家宅门传出狗吠,在静谧的巷子里尤为清晰。

  魏钦步履如常,在背后陡然传来急促脚步声时,没有立即转身,待那人彻底现身月下,他反手扣住一把袭向自己腰侧的短刀,转身的同时,拧转那人握刀的手,左手熟练扯去那人的面罩。

  一声谩笑溢出薄唇。

  “许大人何故送在下这份大礼?”

  大礼?失手的行刺之人面露不解,转而面露狰狞,疼痛难耐,“啊!!”

  此人是严洪昌一案中还未被顺藤摸瓜的败类。

  妻子说得对,你按兵不动,心虚的人就会狗急跳墙。

  自己送上门了。

  魏钦捏住他的腕子一转再转,无视他因疼痛溢出的汗水,却在身后传来另一阵脚步声时,蓦地松开手,任短刀刺入衣衫。

  “魏钦!”

  江吟月疾跑上前,一脚蹬在那人的肚子上。

  绮宝张开血盆大口,咬住那人的腿。

  奈何十四岁的老狗没剩下几颗牙齿,造不成太大的伤害。

  姓许的中年男子跌在地上,惊恐地目视扑在他身上的猎犬,“啊啊啊……”

  江吟月扶住魏钦,担忧溢于言表。

  魏钦握住短刀刀柄,身体歪斜,摇摇欲坠,倚在妻子的身上。

  “魏钦!”

  魏家人闻声跑出来,长媳章氏一拍大腿,推了推傻儿子魏鑫,“快去医馆请郎中!”

  顾氏吓得不轻,连忙去扶儿子。

  刚刚回到宅子的魏家大爷魏伯春上前帮忙,却听魏钦虚弱道:“劳烦大伯去一趟驿馆,禀告太子殿下,就说小侄被盐运司诸多官员记恨,留在扬州,恐被报复,有性命之忧,无法胜任盐运使一职。”

  “什么?”

  魏钦扣住大伯的腕子,用了十成力,“按侄儿说的做!”

  “好好好。”

  魏伯春急匆匆跑开,朝驿馆而去。

  魏钦拔出短刀,抛掷向姓许的中年男子,以刀柄将其砸晕。

  “吟月,扶为夫回房。”

  江吟月顾不上酸涩,性命攸关,还赌什么气啊!她甚至想要横抱起魏钦!

  魏钦揽住她的肩,站直身体,“你抱不动的,扶我回去。”

  俄尔,附近的郎中被傻憨憨魏鑫连拖带拽“请”来魏家。

  以为是性命攸关的急症,郎中轰走东厢房所有人,“燃眉之急,不可扰乱老夫的诊治!”

  不承想,刀尖仅仅擦破伤者一层皮,在那结实的腹肌上留下一道划痕。

  “这……”

  魏钦不紧不慢坐起身,语调幽幽,“包扎。”

  等郎中借了灶台熬药的工夫,太子派人前来慰问,顺便带走了行刺之人。

  与郎中询问过魏钦的伤势,富忠才走进东厢房,代太子问候魏钦。

  “魏运判伤势严重,还要多加休养,切不可大动肝火,咱家会向殿下如实禀报。”

  “有劳富管事。”

  在东厢房恢复安静后,魏钦看向坐在床边的江吟月,宽慰道:“不打紧。”

  “让我看看伤口。”

  “包扎好了。”

  江吟月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若是重伤,应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可慌乱中,她隐约留意到短刀刀尖上没有血迹,可拿给富忠才时,刀尖又留有了风干的血迹。

  关心则乱,这会儿平静下来,她想要证实自己的猜测,一双小手不停拉扯着魏钦的衣摆,使劲儿向上推去。

  凹凸紧实的腹部偏左,包扎之处浸出鲜血。

  触目惊心。

  她看看伤口,又看看魏钦,在视线的博弈中,小心翼翼伸出葱白食指,轻轻戳了戳。

  又戳了戳。

  一只大手盖住她的小手,带着她使劲儿戳去。

  “不要!”

  “不疼。”

  “你……”江吟月印证了自己的猜测,想到那句“无法胜任盐运使一职”,意识到这是魏钦对付卫溪宸的迂回之策。

  可还是心有余悸。

  若行刺之人武功盖世,亦或同伙众多呢?

  “太危险了,咱不做这个盐运使。”

  魏钦向身后塞个软枕,靠在床围上,又成了江吟月眼中的闷葫芦。

  江吟月推了推他的手臂,“你说句话呀。”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第42章

  大皇子忌日这天, 刚刚亲自审过重犯的江嵩从刑部大牢走出,低头擦拭着手上沾染的他人血迹。

  远远瞧见数名术士捧着法器依次入宫,江嵩没急着乘车回府,站在宫门旁的香砌旁, 看向懿德皇后生前种在香砌中的石榴树。

  石榴树寓意绵延子嗣, 可她唯一的儿子却被圣上当作邪祟。

  术士所捧的那几样法器, 有驱邪镇煞之用。

  每逢这一日, 后宫遍布驱邪的术士, 尤其圣上寝殿前,从早到晚,术士们轮番上阵, 念诵咒语。

  江嵩想起十七年前那个雨夜,四岁的大皇子被御前侍卫押送进北镇抚司诏狱的场景。

  由作为镇抚的他亲自看管。

  幽幽深夜, 壁火跳动,小小孩童一言不发地窝在牢房角落,一脸倔强。

  他坐在牢房外的长椅上, 屏退其他狱卒,问了孩童一个问题。

  “殿下可考虑过冲动的代价?”

  若非他年纪小, 谋害圣上必然死路一条。

  虽说虎毒不食子, 但皇室容易逼疯猛虎, 疯掉的老虎还哪管人性与亲情。

  “殿下可在听臣讲话?”

  “嗯。”

  稚嫩的声音中透着同龄孩童不会有的深沉。

  许是为人父的心慈, 江嵩没再提及沉重的话题。

  这时,狱卒小跑过来,“大人, 夫人带着小姐过来了。”

  江嵩扶了扶额,诏狱这种戾气阴湿之地,孩童能避则避, 不该踏足,可自家姑娘打小依赖他,都是由他哄睡的。

  两岁的小丫头哭闹不止,却在见到坐在牢房前的父亲后立即眉开眼笑。

  “爹,抱。”

  江嵩快步走到妻子面前,接过向他伸出手的小念念,挂在臂弯,无奈又好笑道:“爹不在府上,就欺负娘亲是不?大晚上的,折腾娘亲。”

  美妇人本想打趣父女俩,视线不经意落在牢房中的孩童身上。

  扯了扯丈夫的衣袖,她挪挪下巴,无声询问。

  江嵩与妻子低声耳语,换来美妇人的唏嘘。

  被父亲抱在怀里的小念念盯着被阴暗包裹的小哥哥,“咿呀”一声,伸出袖珍的小手,话不利索道:“我也要进去。”

  “可不兴吃牢饭啊。”江嵩抱着女儿面朝牢房,向里面的孩童介绍道,“这是小女念念,与殿下年纪相仿,性子顽劣,殿下莫怪。”

  卫逸赫瞥一眼,“小孩子,哪里年纪相仿?”

  在四岁孩童的眼里,两岁的小伢子的确太幼小了,而他们,一个被顺仁帝拔苗助长,一个被江嵩捧在掌心,舍不得风吹日晒,恨不得女儿永远长不大。

  两个孩子在心智上相差悬殊。

  当晚,小念念趴在父亲的肩头,好奇地盯着牢中的小哥哥,困得直点头,最终敌不过瞌睡虫,沉沉睡去,一觉醒来,牢房内空荡荡的。

  夜未央,御前侍卫奉命带走了卫逸赫,江嵩也再没见过那个孩子。

  再听到卫逸赫的消息,已是讣告。

  很多时候,江嵩都会想象,若那个孩子当年没有引爆马车,在荆棘中活下来,会长成铮铮劲草,豪气峥嵘吧。

  可惜,没有假若。

  一早,卫溪宸带人路过怀槿县主府的门前时,瞧见县主府再次燃起长明灯。

  是小姨在怀念素未谋面的外甥。

  而与大皇子相处四年的太子殿下,从没有为自己的皇兄点燃过长明灯。

  五岁那年,他躲在东宫的寝殿偷偷吹燃火折子,被自己的母后强行掐灭。

  未燃起的长明灯也被宫人收走了。

  “大局为主,吾儿不可顾念小情。”

  “可那是孩儿的皇兄。”

  “皇室无兄弟。”

  帝后对太子的教诲,不是不可妇人之仁,就是六亲不认,陪伴太子长大的富忠才庆幸殿下是个有主意的,没有暴君的迹象。

  卫溪宸越过怀槿县主府时,稍稍停住步子,令富忠才送上问候。

  差点被拒之门外的富忠才灰溜溜折返回来,没有添油加醋,只说怀槿县主对太子殿下的关心表示感激。

  董、崔两家结怨太深,身为局外人的富忠才都替他们的儿女心累,可不想再搅弄是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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