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坊怨_怡米【完结+番外】(69)

  报团取暖的一众盐商隐蔽在山洼树林里。

  魏钦由盐运司的同僚搀扶,走到山洼最高处的边沿,俯看郁郁葱葱桠枝交错的谷底。

  搀扶魏钦的官员名叫唐展,是昔年为数不多能与魏钦搭上话儿的同窗,还与魏钦前后桌。

  他们还有一名共同的同窗,如今也在盐运司任职。

  两人对魏钦佩服得五体投地,尤其是唐展,逢人便会提及三人的交情。

  趁着无外人,小圆脸的唐展嚼起太子舌根,“殿下也真是的,哪有这样折腾伤员的!诶呦呦,魏兄慢点。”

  魏钦一手揽着唐展的肩,一手捂住小腹上的“伤口”,落在其他衙役眼里,多少有点弱不禁风。

  可弱不禁风的男子,轻飘飘丢出的话砸在隐匿的“猎物”心中,千斤重击。

  “诸位可听过火烧连营?”魏钦倚在唐展肩头,向前倾身,一条长腿踩在山洼最高点的石头上,“恰逢夏日,暑气浓重,草木茂密也干枯,可藏身也可能葬身于此。”

  魏钦抬起一根手指,感受风向,“月盈则亏,水满则溢,顺风久了,引火烧身。诸位考虑清楚,一旦风向变了,本官不会给你们逃窜的机会。”

  他不喜火,却不介意利用火。

  躲避在山洼草木中的盐商和家眷家丁们抬头仰望蓊郁的枝叶,有种自行入瓮的错觉。

  不,不是错觉。

  为首的几名大盐商面面相觑。

  上方的魏钦命衙役们点燃火把,于风中泠泠开腔,“风向变了,诸位可考虑清楚了?十个数内现身。”

  “一、二、三……九,放火。”

  “且慢!”

  一名盐商急匆匆走到空地,抬头望向上方的追兵,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魏钦,欺人太甚!”

  魏钦唇角一丝轻蔑,“咎由自取,还怪上别人了?拿下!”

  一拨拨衙役们沿着盘山路而下。

  猎物们甚至没敢反抗。

  追捕者占了地形优势,火攻之下,他们毫无胜算!

  生意人习惯权衡利弊,更遑论生死抉择间。

  押解犯人的队伍浩浩荡荡穿梭在树林里。

  乘马的唐展笑道:“咱们这回立了功,可会得到太子殿下的奖赏?犒劳一顿酒水也好啊!”

  同样骑马的魏钦手捂“伤口”,目视前方被押解的两排犯人,换作知府林喻领队,衙役们会在太子那里得些奖赏,而由他领队,只会让衙役们觉着,跟着他沾不到半点好处。

  也是太子的目的之一。

  换作他人被针对,或会口舌生疮,无精打采,魏钦这种油盐不进的,倒是浑不在意。

  风向瞬息万变,须臾之间,顺风转逆,飞沙迷眼。

  “嗖!”

  “嗖嗖!”

  一支支白羽箭齐发,射穿犯人的胸膛,衙役的喉咙。

  黄雀在后!

  唐展大惊,“有刺客!”

  衙役们拔出佩刀,阻挡着四面八方袭来的箭矢。

  一泓泓鲜血喷溅,洒在正午的草地上。

  魏钦侧身避开一支暗箭,脚踩马背侧扑向惊慌失措的唐展,带着人滚落下马,随即打挺而起,挑起地上一把出鞘的长刀。

  “藏起来!”

  唐展抱头逃窜,躲进灌木丛中,惊恐地目睹着一幕幕血腥。

  数十名黑衣人飞身落地,逢人便砍。

  几名盐商顷刻毙命。

  厮杀一触即发,衙役们节节败退。

  黑衣人数目不多,个个凶狠残暴,以一敌十。

  魏钦被一人缠住,刀刃对刀刃,力量相搏。

  他没有逼问他们是何人,有何目的,问了也得不到答案。

  倾力挥开对方的钢刀,魏钦扭转手腕,刀花残影快如紫电,退变进,守变攻,击得对方连连后退。

  斜上方的树杈上,传来一道声音。

  “杀魏钦,不留活口。”

  魏钦抬眸,远远瞧见一名身穿黑色斗篷的人,大抵是这次刺杀的领头。

  一个个衙役倒地,囚犯更是难逃一劫。

  魏钦腹背受敌,脸上不知流淌着何人的血。

  在被三人齐力逼至一棵杨树前,他以刀横挡三人刀锋,借力脚踩树干向上移动,旋即腾空翻身,落在马背上。

  “驾!”

  马蹄踏血,一骑绝尘。

  这些人是冲着他来的,只有他能引开他们,剩下的衙役和犯人才有可能保住性命。

  领头的斗篷男大喝,“追!绝不可失手!”

  数十黑衣人吹出口哨,召唤自己的坐骑。

  可一匹匹坐骑在听到另一记婉转怪异的口哨声后,竟失了判断,无头苍蝇似的到处乱跑。

  平日幽静的树林,被马蹄声震碎宁谧。

  吹过口哨的魏钦纵马疾驰,放出响箭。

  响箭穿透层层叠叠的枝叶,炸开在天际。

  黑衣人相继稳住马匹,沿着魏钦所乘马匹留下的蹄印继续追逐。

  从晌午到日暮,被一再堵截去路的魏钦跌下马匹。

  所乘马匹被人以绳索绊倒。

  斗篷男子再次现身在一棵树上,“杀!”

  一名黑衣人飞身下马,手起刀落,砍向倒地翻转试图起身的魏钦。

  “砰!”

  仰面的魏钦手举火铳,铳口烟缕袅袅。

  黑衣人倒地,手中钢刀脱落。

  刀身反射一缕霞光。

  “火铳?”被晃了眼睛的斗篷男子侧过脸避开光线。

  魏钦手握江吟月悄悄塞给他的火铳,调转铳口,直指树上的头目。

  “砰!”

  穿破血肉的疼痛袭来,魏钦翻身躲避,吐出一口腥甜血水。

  对方亦持有火铳。

  朝廷的人!

  魏钦一手握铳,一手以刀尖为支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满身血污,如同被大火燃烧的青松,满身灰烬,却屹立不倒。

  黑衣人们持刀砍来,斗篷男子也举起火铳,瞄准魏钦。

  “砰!”

  “砰砰!”

  魏钦眨眼间,前方几人应声倒地。

  他转动被血水模糊的凤眸,看着斗篷男子坠下树杈。

  其余黑衣人在巨大的火铳声中乱了阵脚。

  无一幸免。

  一望无际的树林,有“野兽”出没。

  魏钦手捂小腹,走向斗篷男子。

  “小心!”

  一名魁梧汉子扶住摇摇欲坠的魏钦,“他们是太子的人?”

  “不是。”

  不会是太子派来的亲信,太子不会残杀那些束手就擒的盐商,也不会杀害无辜的衙役。

  魏钦忍痛走上前,在斗篷男子怒瞪的目光下,扯下他的面罩。

  魁梧男子仔细辨认,猛地转头。

  是陶谦派来的!

  魏钦一脚踢晕挣扎的男子。

  得不到就毁掉,是陶谦一贯的作风。看来,新晋之争,董首辅反将了陶谦。

  给他人做了嫁衣的陶谦怀恨在心,试图杀他,再扣到太子的头上,挑拨太子与江嵩的关系。

  魁梧汉子磨牙霍霍,“把他交给太子,太子自会分析其中利害。”

  “那些衙役和盐商全都被杀了。”

  另一青年乘马奔来,打断两人的交谈。

  魏钦闭上眼,指骨咯咯作响,“唐展呢?”

  青年沉默。

  躲在灌木丛中的小圆脸,没能幸免于难。

  一股腥甜涌上喉咙,魏钦以刀作拐,忍着腹部的伤口折返回去。

  “吩咐下去,将计就计。”

  与其让卫溪宸分辨出因果,不如让他切身体会到凶险。

  亲身经历,才能深切感受,连怒火都会燃得更旺。

  当晚,驿馆附近传出铳声。

  被惊醒的小狸花跳到卫溪宸的腿上。

  卫溪宸起身的工夫,大批侍卫涌入小室,保护储君安危。

  驿馆外利刃相交。

  月下刀光剑影。

  魁梧汉子跃上驿馆最高的屋顶,挑起一支箭,刺入奄奄一息的斗篷男的胸口,将人丢进小院。

  斗篷男的衣襟里还藏有一把火铳。

  脸上有疤的青年借着月黑风高,丢下数名刚刚咽气的黑衣人。

  一名银袍男子在月下扬袖,示意众人快速撤离。

  一拨拨侍卫穿过弓箭手,朝那些飞檐走壁的人影追去,直至运河前。

  船帆如同银袍男子的衣袖,风中飞扬。

  大船载着一道道模糊身影远离岸边。

  船尾斜插数百支白羽箭。

  亲自驾马追来的卫溪宸手持窥筩远望,见一身穿金丝玄黑斗篷的高大男子站在船尾。

  兜帽遮住他的大半张脸。

  一支支攻向他的白羽箭,如燕尾展开,反倒成了送他飞上云端的助力。

  卫溪宸辨认之际,窥筩镜筒中的男子手持弓箭,“唰”地射出一箭,弧形划破夜空。

  “殿下当心!”

  侍卫副统领挥刀截下袭来的冷箭。

  卫溪宸没有退避,定定望着远去的大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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