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做的是护儿女周全。
“贤婿可记得陶七姑娘?”
“陶谦之女?”
“嗯。”
魏钦也不否认,“有过一面之缘。”
在金榜放榜前,比江嵩更早钟意魏钦的高官是陶谦,陶谦也是最早想要招魏钦为婿的人。
江嵩坦言道:“陶七姑娘被陶谦当成稳固势力的工具,工具一旦失去价值,就会被舍弃。她的夫家担心被她父亲牵连,今日申时,将她休弃,轰出府邸。走投无路的七姑娘有些冲动……”
江嵩直视女婿,“正在到处与人说,曾与贤婿谈婚论嫁。”
这会儿风声闹得沸沸扬扬,只是无人敢来江府门前说三道四。
书房陷入静默,漏刻嘀嗒嘀嗒,水声在耳边无限放大。
虽说身正不怕影子歪,可排山倒海的非议涌来时,无辜之人也可能陷入众矢之的。
陶七姑娘此举,无非是出于报复。陶谦失势,与魏钦有直接关系,也间接毁了陶七姑娘的富贵与安稳。
陶谦保举魏钦成为盐运司运判,而今被魏钦毁得身败名裂,锒铛入狱,在七姑娘看来,是恩将仇报。
江嵩身为刑部尚书,破案无数,又岂会看不透,一面之缘变成了谈婚论嫁,分明是诋毁,七姑娘有意加深魏钦忘恩负义之名,毁掉他的名声。
“这位七姑娘倒是继承了陶谦的睚眦必较。贤婿打算如何做,以堵住悠悠众口?”
很多人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何况是对魏钦眼红的有心人。掺杂感情纠葛的恩怨,最会成为有心人的饭后谈资。
魏钦在短暂沉默后,道:“小婿不才,如果可以,愿为处斩陶谦的判官。”
七姑娘毁他名声,他就斩首她的父亲。
在陶谦掌中死里逃生两次的魏钦,没有一丝愧疚,若说愧疚,也该是陶谦对那些无辜衙役怀有愧疚才是。
看着不为所动的青年,江嵩些许怔然,这个年轻人够果决,够狠辣。
请奏的折子被递送到御前时,一向苛刻的顺仁帝不再吝啬夸赞。
“人就要果断,才不会被流言蜚语羁绊。朕准了,允准魏钦作为判官,斩首陶谦。”
从御书房离开的老臣们窃窃私语,无不在讨论魏钦。
这位寒门出身的榜眼,再不是权贵们敢轻视的无名小卒,成了大多数人生出提防之心甚至敬而远之的御前新贵。
次日早朝,走在百官中的魏钦只是稍稍侧眸看向一旁的同榜状元郎,还没“寒暄”,就见状元郎半开玩笑地抬起双手示弱。
“前几日的风声,小弟可没有随波逐流,绝无嚼魏兄舌根。”
走在后头的同榜探花郎笑着上前,“孙兄是在不打自招?”
状元郎慌忙道:“勿要玩笑。”
惹不起,惹不起。
平日里,但凡御史参奏,顺仁帝都会直接给出是否惩处的圣意,今日则不同,顺仁帝一次次笑问魏钦的意见,以至权臣们频频回头。
散场后百官交头接耳,纷纷猜测天子是要增大江氏势力还是单纯欣赏魏钦。
“不得太子赏识的赘婿也算熬出头了。”
“是啊,要不说,人生处处峰回路转。”
“那也要有真本事才行,魏钦可是榜眼出身,原本就该得到重用。”
因选秀一事与顺仁帝僵持多日的太子殿下回到东宫,脱去华丽蟒袍,换回胜雪白衣。
他曲膝坐在贵妃椅上,撑开虎口,按了按额头,余光捕捉到欲言又止的富忠才。
“说。”
富忠才讪讪,“禀、禀殿下……”
“说!”
“皇后娘娘在殿下上朝那会儿,派人前来强行将龚飞带离东宫,朝宫门外去了。”
首辅府后院的偏僻角落,被吊起的龚飞满身是血。
一名侍卫还在鞭挞着老者,“说,是谁指派你诋毁皇后娘娘的?”
“老臣只是在赞誉懿德皇后,没有诋毁皇后娘娘!”
“冥顽不灵!”
“啪啪”的鞭挞声响在无人在意的一角。
董皇后坐在小院的秋千上,听着龚飞越来越虚弱的惨叫,叫停了侍卫,“龚飞,懿德皇后生前给了你多少好处,本宫双倍付之,你也歌颂歌颂本宫啊。”
冷笑连连的语调,让侍从们毛骨悚然。
龚飞咬牙切齿,“懿德皇后没有给过老夫任何好处,是老夫发自肺腑的……”
“打。”
“住手!”
侍卫抬手之际,一拨人气势滂沱走进小院。
走在最前面的卫溪宸睇过一眼,皇后身边的所有侍从相继跪地请安。
连为董皇后推秋千的宫女也不敢有所动作,跪地垂头。
董皇后坐在秋千上一动未动,可一双眼荡漾的波涛不亚于惊涛骇浪,“吾儿何意?”
卫溪宸越过被吊起的龚飞,接替宫女,为董皇后荡起秋千,“母后没必要与致仕的老臣斗气,交给儿臣就好。”
“为娘要看着吾儿好吃好喝招待他?”
“饥一顿饱一顿而已。”
“心慈手软,会被对手反杀,这点道理,吾儿还不明白?”
“儿臣这些日子看过他写的全部小传,的确没有诋毁母后。”
甚至只字未提。
董皇后扎住脚跟,冷声道:“为娘的心病,吾儿不知?懿德皇后是被为娘害死的,这种谣言还要传到何时?!懿德皇后的名声越好,腹诽为娘的人就越多!”
卫溪宸后退一步,垂手在侧,“清者自清。”
“宸儿!”
董皇后猛地起身,怒不可遏,被不远处观察形势的首辅夫人派人拦下。
首辅府的老伙计们搀扶着董皇后,你一句我一句地劝说与恭维。
“娘娘消消气,进屋喝点润燥的梨汤。”
董皇后含泪向后瞪了一眼,甩袖离去。
坤宁宫的宫人们紧随其后。
首辅夫人走到自己外孙面前,宽慰了几句,带人离开。
卫溪宸叫人将龚飞松绑,迎着璀璨的秋阳走到老者面前,“值得吗?”
老者反问:“殿下何不杀了老臣,一了百了?”
“你既没有诋毁母后,孤为何杀你?”卫溪宸话音一转,“只要交代出劫持你的人,你可就此离去,孤也不会阻挠你继续歌颂懿德皇后。”
“任殿下处置!”
老者闭上眼,临危不惧,看淡生死。
过了一会儿,老者的身上多了一件雪白外衫。
次日早朝,就有御史参奏太子囚禁致仕史官。
顺仁帝听过御史之言,又听过大理寺卿谢洵参奏皇后虐打老史官的言辞,再次将视线落在魏钦的身上。
“魏爱卿意下如何?”
魏钦执笏板出列,“龚飞若故意诋毁皇后娘娘,理应受到严惩,以儆效尤。若无诋毁之言行,东宫合该立即放人。但无论有无过错,都该将人交由刑部或大理寺审讯。私自将人囚禁在东宫,臣认为不妥。”
吏部尚书觑了太子一眼,维护道:“龚飞遭人劫持,却反过来维护隐瞒劫持者身份……”
谢洵打断吏部尚书的话,“那也该交由大理寺或刑部审讯,再者,龚飞若没有诋毁皇后娘娘的言行,就是无故被软禁,在无故被软禁的情况下再被劫持,该称为被营救,至于何人所为,皆可称作绿林好汉!”
吏部尚书隔空点点他,“诡辩!”
一脸周正的谢洵冷呛道:“比不得尚书大人胡搅蛮缠!”
“好了!”顺仁帝流露出不耐,“放人。”
闻言,不止吏部尚书等东宫心腹,就连卫溪宸都面露错愕,可转瞬,卫溪宸神情舒展,心中了然。
有关懿德皇后的事情上,父皇想要讨一个好名声。
维护龚飞,等同于维护发妻。
三皇子卫扬万突然上前,“儿臣愚见,皇后娘娘对龚飞私自用刑,理应受到惩罚。”
顺仁帝瞥过一眼,冷嗖嗖的,吓退了少年。
“既然有人提出了,朕合该公正处置。就由太子代替自己的母后受惩吧。皇后命人抽打龚飞几鞭,太子偿还几鞭。来人,鞭责。”
侍卫们纹丝不动,直到天子大喝一声,才忙不失迭地跑进大殿,将卫溪宸架了出去。
殿门前,鞭挞声起,抽打在不少臣子的心头。
散朝后,江嵩和吏部尚书等人比拼着速度,都想要第一个冲进东宫探望受伤的储君。
“江尚书,让让老哥哥!”
江嵩人高腿长,与气喘吁吁的吏部尚书拉开距离,向后摆摆手,临到东宫门前,用力抹了一把脸,表情变得沉重。
来到贵妃榻前,江嵩接过富忠才递上的药碗,亲自喂给薄唇失血的卫溪宸,“殿下受苦了。”
卫溪宸靠在榻上,看破不说破。
江嵩舀一勺汤药,温声道:“殿下别烫着。”
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卫溪宸喝下汤药,“尚书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