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淮叙带云棠过去,指院中一簇簇花草给她细细介绍。
楚信德操劳一生,退休后就添了这个莳花弄草的爱好。院落面积广阔,一花一草都是楚信德亲自设计又日日侍弄。家里园丁好几位,也只能做助手。
窗边有一方五斗柜,上面摆几张老照片。
这几张照片多数都有同一位年轻女人。
乌眉皓齿,眉目英朗,立体的五官混着古典的雅致,笑容让人挪不开眼。
是楚晚侬。
最中间一张是楚晚侬和黎淮叙外婆的合影。
照片上的楚晚侬不过十六七岁,穿一身洁白的连衣裙,歪头倚在母亲的肩膀,微微勾唇,天真幸福。
她们身后是院中那株玉兰树。那时似乎正是晚春时节,照片里玉兰繁茂,沉甸甸簇拥着缀满枝头。
黎淮叙的外祖母混血样貌比楚晚侬更加明显,眼眶深邃,头发蓬松卷曲,眼睛是泛绿的琥珀色。
转眼几十年,照片上绝代风华的母女都已经驾鹤西去。此地空余两位伤心人,日夜独对那株玉兰树。
黎淮叙从身后靠近,将正在看照片的云棠拥进怀里。
“那是我阿妈和阿婆。”他低低道。
黎淮叙的手横亘在云棠腰前,她将手覆上去,轻抚他的手背:“她们已经在另一个世界团聚,”云棠说,“那里也有一个这样的院子,她们一定很幸福。”
黎淮叙手臂缓缓用力,将她抱得更紧一些。
“我阿妈去世时只有三十二岁……”黎淮叙的下巴抵在云棠的发间,微不可闻的叹息一声,“我如今的年纪,已经比阿妈还要大了,等我去世遇见她,不知她还认不认得我。”
云棠心尖发颤,有酸酸苦苦的涩然从心底漫出。
房中安静,两个人看着那些照片,谁都没有说话。
思念浩瀚如海,无声却汹涌,一浪高过一浪席卷而至,惹心底泛起潮湿。
良久,黎淮叙开口:“伤害过我阿妈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他声音压得很低,字字带着狠意,像对着楚晚侬的照片立下誓言。
不知为何,在这个瞬间,云棠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有个念头来得突然却清晰 —— 伤害过楚晚侬的,也许不止有黎誉清一个人。
新的一周,云棠跟着黎淮叙连赶两天行程,终于把手中所有重要行程全部推进完成,按计划乘机飞抵新西兰。
南江是炎夏,新西兰正是深冬。
落地奥克兰,还未走出机场,就已经感觉到外面正寒流涌动。
徐怡晨低声对云棠介绍:“奥克兰冬季气温不算低,白天大概有十几度,但不巧,昨天恰逢寒流过境,所以今天才冷一些。”
她裹得很厚,除了高领毛衣还有羽绒服,帽子手套也一应俱全。云棠则显得单薄许多,她不过一件大衣,外面披一条披肩。
徐怡晨担心她会着凉,云棠解释:“我是沙屿人,那边冬天是极冷的,滴水成冰,所以奥克兰的温度对我来讲还好。”
云棠落在最后一个走出专用通道,被眼前的场景吓了一跳。
这次的阵仗比上次去葡澳还要大。
从前到后笔直排七八辆车,安保森严,里外好几层全是孔武有力的外国保镖,每一个看起来都像巨人。
这次陈菲菲没来,换了HRBP杨致为随行。
云棠喃喃:“若是陈助也在,估计又要吓呆了。”她忽然有些想念陈菲菲。
保镖为黎淮叙打开车门。
他要上车,却顿住脚步。
微微侧身,黎淮叙看见云棠正站在最后,一个人对着这堆保镖和车队半张着嘴巴发怔。
闫凯、徐怡晨和杨致为都已经在黎淮叙身边多年,早已经见怪不该,所以衬的云棠愈发突出,满脸都冒着没见过世面的傻气。
黎淮叙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一笑,所有人都循着他的视线看向云棠。
云棠猛然回神,对上黎淮叙促狭的眼神,又羞又气,尴尬的缩了缩脖,暗暗朝徐怡晨身后挪了半步,试图藏起自己。
黎淮叙却生了些坏心思。
她想躲,他就偏偏要让她无处可避。
黎淮叙敛了笑意,恢复一贯冷峻的模样。
隔几息,他低唤道:“云助。”
他开口,徐怡晨识趣的侧让一步,把云棠露在众人的视线中。
黎淮叙清了清嗓,对云棠抬手:“过来。”
齐刷刷的视线让云棠如芒刺背。
她硬着头皮走近黎淮叙,在他身前几步站定,略挤个笑,语气恭敬客气:“黎董,您有什么需要?”
说完,她极快速的皱眉瞪他一眼又迅速恢复如常,依旧是一脸疏离客气的假笑。
黎淮叙忍住笑意,也做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临时有几个行程要调整,时间紧,你坐我车。”
上他的车?
那根本不是车,分明是条贼船。
云棠才不上他的当。
“黎董,这不合适……”
黎淮叙侧身让出上车的空隙,手摁住门框,在车门上轻敲两下:“上来,”他忽然压低语调,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缓缓说,“这车后排空间很大,够你躲我。”
第56章 动你,就是动我
前排依旧是孙虎和闫凯。
隔板再升高,两个人已经见怪不怪。
闫凯松了劲,四仰八叉倚倒在副驾上:“坐了十几个小时飞机,我都快散架了,”他瞥孙虎,“你倒是舒服,提前一天到,能好好歇一觉。”
“已经八点多了,一会儿饭局结束就能休息,”孙虎扫了眼时间,“咱们上次来是夏天,酒店的温泉没开,现在气温正合适。昨晚我试过,真的解乏。”
温泉。
还是雪地温泉。
云棠被黎淮叙圈在怀里,在他手机上浏览酒店的温泉图册。
他抓着她的手指缓缓滑动屏幕,低声咬字:“你看,我真的不骗你,新西兰的冬季温泉世界闻名。”
他的气息热热的,一下一下烘着她的耳。
云棠手指忽然顿住,后知后觉抬头看他:“你让我随行,就是为了带我来泡温泉?”
借出差之名带她出来旅行?云棠又无奈又想笑 —— 这压根不像她认识的黎淮叙。
黎淮叙一脸正经:“你作为助理跟随我的行程很正常,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不能混为一谈,”美人面近在咫尺,他松开她的手,又抬手抚她的脸,“云助应该了解我,我从不赞成你们加班加点。即便出差,我也会给你们留足充分的自由时间。”
这倒是真。
上次去葡澳,她们三个有一多半时间都在玩,日子过得比老板还滋润。
温热的指节轻刮两下软嫩的脸颊,又去玩她的发。长发有一部分垂在肩前,黎淮叙捏起一缕,在指尖一圈圈缓缓缠绕。
云棠忽然想起飞机上徐怡晨讲给她听的传闻:“听说吕总被公安带走了?”
黎淮叙手指一顿,眼皮微掀看她,眼底闪过些锐光。
云棠意识到什么,立马改口:“呃……吕帆,听说吕帆被抓?是真是假?”
“真的,”他又松散垂下眼睑,手指一松,长发失去桎梏,自己一圈一圈弹开,“他在信德多年,辗转多个项目,吃拿卡要、资产侵占样样俱全。”
果然是他的手笔吗。云棠忍不住猜。
可她的想法总能被黎淮叙一眼看穿。
他瞥她一眼,淡淡道:“我只是送他去该去的地方。”
顿几息,黎淮叙又问:“怎么?觉得我做的太过,还是想说我手段太狠?”
“都没有,”云棠摇头,“相反,我觉得你已经够仁慈,”她猜测,“你应该不是第一天知道他什么德行。”
她实在够聪明。
也足够合他的心意。
黎淮叙噙了笑,继续去捻她的发:“之前留他,是因为他虽有错处,但并没动到信德筋骨,”云棠悟性高,一点就透,黎淮叙愿意多教她几句,“项目上油水大,抵不住诱惑想要湿湿手,这很正常。我掌舵信德,不能事事亲躬,所以最重要的一点是要知人善用。吕帆爱财好色,所以他懂人性弱点。再难办的项目,再难啃的甲方,只要他出马,没有不能摆平的 —— 惠湾项目就是如此,前期若没有吕帆冲锋陷阵,只怕项目推进不会有现在这么迅速。所以过去这些年,只要他不过火,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最多敲打他两句,也就轻轻揭过。”
云棠听得认真,想一想,又问黎淮叙:“若站在集团的角度……既然他有用,为什么开除他不够,还非要把他送进监狱?你教训教训他,让他长长记性,以后继续留在信德,让他为项目出力不是更好?”
美人在怀,黎淮叙慵慵懒懒:“开除他,是因为现在有人能够替代他,”他又看云棠,意味深长,“送他进监狱,是因为他这次得意忘形玩脱了手,动了我的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