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韫玉领着她穿过弯曲的林荫小道,病房楼入口已经在不远处。
石韫玉感慨:“还是你有心,为了来看他大费周章专门买这个,一会儿老贺看见准要感动死。”
姜霈却只云淡风轻的说一句:“不是专门买的,我儿子也爱吃,这是他吃剩下的,快过期了。我出门的时候正好看见,扔了有点可惜,所以顺手带来。”
一句话把石韫玉噎的不知该说些什么,张了张口,最后只指着楼梯说了句:“……慢点。”
姜霈跟着石韫玉进病房的时候房间内只有贺衍舟一个人,他坐在床沿,正抬胳膊穿上宽大的病号衬衣。
小麦色的皮肤紧实,隐约能看见劲瘦的腰,只是腰侧那块白色的纱布比身上流畅的肌肉更扎眼。
石韫玉还未开口,贺衍舟已经先听见脚步声回头看,看见姜霈的身影之后明显有些意外,手指飞速系上扣子,站起身子:“你怎么过来了。”
姜霈说:“正好没课,顺路过来看看你。”
石韫玉把果篮和巧克力放在床头柜上,想说话,又止住嘴,抬手把巧克力往果篮里侧推了推:“你们聊,我正好抽空去趟医务处,上次给我报销的钱还没打给我,我去问问。”
不过借口而已,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等石韫玉出了门,贺衍舟伸手把窗下的单人椅朝前拽了一把:“坐会吧。”
见姜霈坐了,贺衍舟才自己坐回床沿。他看她,略有些笑意:“顺路来的?”
姜霈“嗯”了一声。
“这里跟梅大一南一北,你顺路顺的是不是有些离谱。”
姜霈瞪他:“都说你伤的重,我可一点没看出来。”
“我是皮外伤,又不是伤了脑袋,”贺衍舟一眼瞥见果篮后面的巧克力,眼睛有些发亮,“给我的?”
姜霈嘴硬:“给狗的。”
贺衍舟也不恼,笑意更盛看姜霈一眼,又伸手去拿巧克力。
他把巧克力握在手里低头仔细看了一会儿,才仔仔细细沿着包装纸的虚线慢慢撕开,似有唏嘘:“好多年没吃了。”
他样貌英俊,从小就是。
高眉弓,高鼻梁,干净利落的下颌线和明亮洁白的牙齿,笑起来有些痞气,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又特别沉稳严肃。
自从穿上军装,连那抹痞气都蒙上一层让人挪不开眼的独特韵味,直到很多年后有个词忽然流行,姜霈才知道该用什么词语去描述贺衍舟的笑容 —— 雅痞。
贺衍舟抿了一小块巧克力放进嘴里,又朝姜霈面前送了送:“吃吗?”
姜霈有些嫌弃的别了脸:“不吃,牙疼。”
她小时候贪甜,乳牙烂出好几个洞,即便后来换了恒牙,看起来白净又坚硬,可到底是伤了牙根,后面的大牙一咬甜食,根管神经就钻心刺骨的痛。
姜霈想起刚才一瞥而过的伤口,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毕竟是来探望伤员的,总这样针尖对麦芒的说话,难免有些过分了。
“伤口恢复的怎么样?”她难得对着贺衍舟软了心肠,声音听着也软下来。
贺衍舟说没事:“皮肉伤,不住院也行。老石不放心,非让我多留两天。”
他又打趣:“原本左腰就有一道伤痕,如今右腰又添一道。”
姜霈说:“都说你是‘尖兵猛虎’,这样也算作‘如虎添翼’了。是好兆头。”
这词只在梅大的公众号上出现过一次,贺衍舟忽然觉得心里有阵暖流,四肢百骸全都舒展起来。
巧克力早已经在嘴里化成甜腻的气息,贺衍舟看着姜霈:“这些年……还好吗?”
姜霈眼前走马观花似的闪过无数的片段,酸甜苦辣也只有自己知道。
“挺好的,都挺好。”她平静的说。
“我没想到你会跟商祷结婚,”贺衍舟顿了顿,似是自嘲的轻笑一声,“也没想到你会跟他离婚。”
姜霈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无意识的绞在一起:“缘分到了就结了,缘分尽了就离了,这很正常。”
贺衍舟仔细端详姜霈的神情,没在她眼中看出什么挣扎和哀伤,知道她确实已经把那段婚姻看做一段往事,不再纠缠回顾。
“你好就好,”他说,“孩子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姜霈的手指绞的很紧,紧到皮肉泛起青白色。
她尽量让声音显得平静自然:“姜砥,石字旁的‘砥’,小名石头…… 马上五岁了。”
五岁。
贺衍舟心底没由来的升起一丝怅然。上次见她是七年前,看来她压根没什么留恋,回到美国之后就和商祷相爱,水到渠成的结婚生子。
痛苦的人只有自己。自始至终都只有自己。
嘴里的巧克力褪去甜腻,略微苦涩的尾调让他心底发酸。贺衍舟点点头:“好名字,”他有些惨淡的笑了笑,“什么时候带来我见见,按辈分,还得叫我一声舅舅。”
姜霈直白的有些刺人:“有血缘的才是舅舅。”
贺衍舟的目光一寸寸冷下去:“姜霈,你现在倒是能直白的承认我跟你没有血缘关系。”
姜霈不语,脸色有些发白。
贺衍舟薄唇轻启,话语锋利的骇人:“姜霈,先撩拨我的人是你。你撩拨我的时候能记得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为什么等我动了心,你却要用这个理由拒绝我?”
姜霈的脸绷得很紧,抓过一旁的手提包站起身就走,贺衍舟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你又要走?”
姜霈挣扎两下,可腕上的大手纹丝未动。“你放开,”她声音低低的,隐含着怒意,“我今天就不该来。”
“你不来我也会去找你,”贺衍舟缓缓站起,高大的身躯压过来,在她眼前投下一片阴影,“姜霈,从前的事我们一笔勾销,当做从未发生过,怎么样?”
他的手仍旧紧紧握在她的手腕上,掌心干爽滚烫的热感源源不断的从手腕涌入姜霈的身体。
姜霈抬脸看他,与他距离不过咫尺,他身上熟悉的皂角清香丝丝缕缕的包裹住她。
她忽的眼眶就酸了,低了头,缓了缓自己有些紊乱的气息。
“一笔勾销?从未发生过?贺衍舟,这不像你的风格,”姜霈重新看向他,眼睛湿漉漉的像只鹿,“我们的过去,你真的能全部忘掉?”
第11章 一枕槐安(一)
*
与某某碰上
然后彼此欣赏
我都不清楚怎样恋上
——彭羚《无人驾驶》
*
说忘掉是不可能的。
病房安静,只能听见走廊里医护的脚步声匆匆掠过。
贺衍舟低头看着姜霈,姜霈同样昂头看向他。
他们都没开口。
十几年穿梭而过,两张面庞都变得成熟持重,可仍旧能看出年轻时青涩桀骜的印记。
2011年,夏。
宁北少有雨,最近却因为一场逐渐北移的台风而阴云密布。
台风这件事对宁北人来说实在罕见。姜霈长到十七岁,也只这一次算是亲身经历过 —— 即便只是极其外围的云团。
她换了工作服,锁好柜门,一出员工更衣室就在走廊拐角处看见商祷。
他正缩着身子低头刷手机,唯恐自己的衣服沾染到KTV里任何一件东西。
姜霈面露嫌弃:“你怎么又来了。”
商祷看见她过来仿佛看见了救星,连忙跟上姜霈的脚步:“为什么要在这里做兼职?”他不能理解姜霈的决定,“你又不缺钱,出来打工做什么,而且去哪不行,一定要来KTV?”
“要你管。”姜霈脚步未停,准备去前台刷卡开工。
商祷追在她身后亦步亦趋:“我新买了辆摩托车,特别炫酷,你什么时候有空我带你去跑一圈。”
姜霈想了想:“明天我歇班。”
商祷挺高兴:“那我去你家接你。”
他看姜霈戴上耳机,说几句话之后从酒水柜底下搬起一整箱啤酒。她不胖,两只手臂环抱着硕大的啤酒箱显得更细长。
“在家待着不好吗,好不容易放假,非得出来受罪做什么?”商祷还是无法理解,“在这挣一个月的钱又能挣多少,还不够你买两件衣服。”
姜霈走的飞快,在迷宫一样的KTV里绕来绕去:“我不想在家,贺衍舟回来了。”
商祷怔了怔:“哦。”
姜霈忍不住吐槽:“一个柳芳萍就够烦了,再加一个贺衍舟,我还不如出来找点事做。”
到了包厢门口,姜霈用脚踢开包厢门进去送酒,商祷就站在外面等她。
很快姜霈出来,商祷又重新跟在她身后。
在走廊里遇见同事,同事眼睛黏在商祷身上,酸溜溜打趣姜霈:“来上班还带个保镖啊。”
商祷穿着洋气时髦,长得又好,头发打理的一丝不苟,连手表配饰都是精心搭配过的,一看就知道是优渥的富家少爷,举手投足间的不经意到哪儿都能迷倒一大片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