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骤歇_江言之【完结】(19)

  她低头戳饭,良久才说:“你说的不完全对。生活中不只有自己才有权利选择自己的人生过程,有时候旁人的决定对你的影响也许会更大。”

  姜霈意有所指,贺衍舟能听懂她的弦外之音。

  他想了想然后问她:“姜霈,你有没有看过心理医生?”

  姜霈觉得奇怪:“我为什么要看心理医生?”

  贺衍舟斟酌着措辞:“我觉得……或许你可以尝试做做心理咨询,也许能让你更轻松一些。”

  姜霈皱起眉头:“你觉得我心理有问题?”

  “当然不是,”他解释,又不想把话说的太直白而刺痛姜霈,“我只是觉得你总是自己一个人,看问题难免会陷入偏执和执拗的怪圈,做心理咨询是宣泄烦恼的一个好途径,也许你需要一些更专业的倾听者。”

  “你有话不妨直说,”她冷冷道,“你如果想替你妈抱不平当然可以,但不要转弯抹角说我心理有问题。贺衍舟,麻烦你搞清一件事实 —— 我是因为你妈不道德的行为才变得偏执执拗,而不是因为我本身有问题才会戴着有色眼镜看待你妈。”

  她不等贺衍舟的回应便转身上楼。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不欢而散”。姜霈懊恼的倚靠在门板上,后悔自己刚才的冲动。

  明明一切向好发展,可忽然一下又回到冰冷的原点。

  楼下的贺衍舟同样对着逐渐冷掉的饭菜出神。

  他能明显感觉到姜霈性格中那抹容易被忽略的悲观成分。联想到姜霈生母决绝的选择,贺衍舟从脊背处升起一股寒凉的惧意 —— 悲观、偏执和冲动是姜霈的性格底色,若无人开导,只怕她会重蹈覆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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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下午姜霈都没有走出卧室,外面闷的密不透风,甚至连呼吸都感觉费力。

  确实有一场雨水正在酝酿。雷隐在厚重的云团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冲破桎梏,酣畅淋漓的释放一次。

  到了晚上姜霈依旧没动静。贺衍舟做好晚饭上去敲门,可里面还是安安静静。

  贺衍舟以为姜霈偷偷出了门,悬着一颗心到楼下玄关,看见她外穿的鞋子仍摆在鞋柜上,拖鞋不见踪影,这才放心。

  雷声渐起,楼下院子里的香樟树随风摇晃不止,在墨色中摇摆出肆意的黑影。

  贺衍舟的假期还有两天结束,他坐在书桌边看着地上摊开的行李箱出神,不愿意去收拢自己的行囊。从他坐着的地方抬眼看出去,走廊无灯,姜霈卧室门下的缝隙中同样漆黑一片。

  他觉得自己只是暂时走神,可回神之后发现已经快要十点。贺衍舟关上房门,将衣物收进行李箱。

  念军校的好处就是行李少,衣食住行都由学校供给,贺衍舟需要带的无非少量的个人物品。不过十分钟,他收好所有东西关灯躺下。

  这次回去升大四,按照惯例该下连队锻炼。基层艰苦,尤其是他们战勤指挥专业的学生,往往去的都是最危险的一线。不要说回家,能否跟外界正常通讯都是个问题,这也是为什么贺衍舟这个暑假一定要回家一趟的原因。

  他担心柳芳萍。

  贺衍舟的生父年纪轻轻就因车祸去世,柳芳萍娘家遥远,只能一个人拉扯年幼的他。柳芳萍是医生,那时正是她评聘职称的关键几年,往往白班夜班来回倒。她精力有限,连带着贺衍舟过了几年艰难的日子。

  这种艰难直到他跟着柳芳萍住进姜家才算结束。

  姜忠礼慷慨大方,没因为贺衍舟继子的身份而对他另眼相待,吃穿用度一切都跟姜霈一样,甚至在姜霈古怪性格的衬托下,姜忠礼会更加喜爱懂事又安静的贺衍舟。

  贺衍舟爱吃甜食,只是他懂得寄人篱下的处境,从不对自己的生活条件做任何要求。但姜忠礼真的将他视如己出,有次不经意间发现他爱吃巧克力,于是吩咐阿姨记得采购,保证冰箱里永远都有两盒新巧克力。

  只可惜姜忠礼不是一个长情的人。这几年虽然贺衍舟不常回家,他跟柳芳萍也很少在电话中聊起这段半路婚姻,但贺衍舟仍能明显感觉到柳芳萍的低落和痛苦 ——

  柳芳萍待人接物变得更加严苛,凸显出一种病态、刻板、教条的心绪。哪怕只因为贺衍舟在电话中不经意的用错一个词,说错一个字,她都会在电话那端瞬间爆发,暴烈的重复着他的错误。

  再离家少说一年半载才能回来,在这二十天里,贺衍舟无数次欲言又止,想要劝柳芳萍别再执迷不悟。可当他看见柳芳萍注视姜忠礼眼神的时候,那一肚子规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柳芳萍对姜忠礼是有感情的。

  他们相识很早,姜忠礼做药械生意,通过工作往来顺理成章同柳芳萍结识,这也是为什么姜霈一直认为柳芳萍插足了父母婚姻。

  其实并非如此,姜霈生母去世后姜忠礼才对柳芳萍展开很激烈的追求。这样热烈的情感对已经孤单煎熬了几年的柳芳萍来说是一剂渴求已久的良药,更不要说追求者还相貌俊朗,并且出手阔绰。

  正是因为有感情,才会对他的变化和背叛感到痛苦与不甘。

  雷终于酣畅淋漓的刺破云团,巨大的轰鸣让窗框都在轻微抖动。雨倒是没下几滴,仿佛那些雷已经憋闷了很久,来不及等雨滴作伴,自己先要痛痛快快的冲破樊笼。

  漆黑的天幕被闪电划开,半个天空都变的明亮刺眼。雷声又紧又密,好似抵达了末日电影中地球的最后一夜。

  在一声巨大雷声中,贺衍舟卧室的房门被猛然推开。黑暗中,一个单薄的身影飞速跑入,长发在空中划过一道掠影。

  她一停未停,在床侧掀开薄毯钻入其下,温热的身体正轻微颤抖,隔着身上单薄的布料贴近贺衍舟的身体。

  “哥,我害怕。”

  她的声音在他腰侧传出来,嗡嗡的,听不清楚,只能清晰感受到呼吸起伏,在他腰侧皮肤上吐纳出腾腾热气。

  贺衍舟浑身僵直,好似关节生锈,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也只轻轻抬手,隔着薄毯压住姜霈柔软的肩膀。

  “别怕,”幸好雷声隆隆,遮掩了他不受控制的抖动声线,“哥在这。”

  第16章 一枕槐安(六)

  几声连续的雷过去,终于有了能让人喘息片刻的宁静。

  贺衍舟往一侧挪了挪身子,一开口嗓子低哑的厉害:“霈霈,上来躺着。”

  霈霈。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叫她。

  那声‘哥’也是她第一次这样叫他。

  姜霈从薄毯下钻出一颗脑袋,长发挡住脸,潦草又狼狈。她有些尴尬的伸手随意抹一把头发,露出那张素白的脸,冲贺衍舟挤出个笑:“雷声太响,家里又没旁人,吓得我不敢闭眼睛……”

  黑暗中那张脸就在眼前,倔强的眉眼此刻轮廓模糊柔和。话音还未落地,又是刺眼的一道亮光刺透窗帘,照亮姜霈眼底陡然而升恐惧。

  “轰!”这次甚至连地板都在震动。

  姜霈尖叫一声,慌不择路扎进贺衍舟的怀里。

  贺衍舟本能的朝另一侧后退,想要同姜霈拉开些距离,她的两只胳膊却出奇用力,紧紧箍住他的身体。

  姜霈的脸就贴在贺衍舟的胸口,他能清晰感受到姜霈的每一次呼吸。

  雷声转瞬即逝,姜霈的脸重新抬起。那团呼吸似乎已经濡湿他胸前的布料,皮肤感受到逐渐冷却的痕迹。

  他甚至生出些舍不得。

  他们距离不过寸许,隔着黑夜贺衍舟仍能看清姜霈脸上的红晕。

  肾上腺素飙升之后又回落,姜霈只剩尴尬。中午才刚刚不欢而散,现在又这样亲昵,好似自己没脸没皮,不知道尊严二字如何去写。

  “我先回去了。”说着她飞速转身掀开薄毯,不敢看贺衍舟的脸。

  脚还未触地,手腕已经被贺衍舟一把攥住:“你等等。”

  他坐起身,长腿支起,另一只手随意搭在膝盖上。黑暗中的身躯轮廓比白日更显伟岸,宽阔的肩膀像厚重的山,似乎要向姜霈倾轧而来。

  姜霈悬脚坐在床沿不知所措。她只穿了一件吊带睡裙,白莹莹的皮肤大片暴露在黑夜中,扎的贺衍舟眼底发烫。

  姜霈回头看他却看不清明。黑夜浓重,贺衍舟的面孔若隐若现。

  视线受阻,听觉就会格外敏锐。贺衍舟的声音低沉沙哑,像碎掉的砂砾,一粒一粒缓缓摩擦姜霈的耳膜:“你没穿拖鞋?”

  奇怪,她看不清他的脸,他却能看得清她的脚。

  姜霈把双脚朝床沿下躲了躲。“忘了。”她说。

  声如蚊讷。带着莫名的心虚。

  黑暗中,除了视线以外的所有感官都被放大到极限。两人无话,窗外的雷也暂歇,风声的间隙似乎能听见心跳的声音。

  隔了一会儿贺衍舟才开口:“别走了,”他说,“若一会还响雷,你难不成还要再来一趟?”

  听起来好像不情愿被打搅。姜霈有些赌气,咕哝着:“不让我来就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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