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衍舟无奈,捏着姜霈的手腕把她重新拖回床上:“你哪只耳朵听见我说不让你过来?”
姜霈知道男女之间力气差异的悬殊,可她没想过会是这样大的悬殊 —— 贺衍舟拉她过去,她甚至连反抗的力气都使不出来,就这样轻飘飘被他单手拉回到床的中间位置。
就在她心如擂鼓不知道贺衍舟想做什么的时候,贺衍舟却松开了手。他向后退出大半张床,伸手从床边柜里拽出一个抱枕和一块薄毯递给姜霈。
“就在这睡吧,”他说,“都是干净的。”
姜霈抱着那方抱枕和薄毯有些怔忡,跟贺衍舟身上一样的皂角香气冲进她的鼻腔。
看她不动,贺衍舟以为她不情愿:“那我打地铺,你在床上睡。”
他伸手去拿自己的枕头,还未拿起就被姜霈一把拽了摁回原位。她径自躺下,也往旁边让了让,嘴里咕咕哝哝:“这么大一张床还非要睡地上,不知道是嫌我们姜家给你置办的床太小,还是觉得我身上有刺,会把你扎的躺不下?”
贺衍舟忍不住想笑,姜霈那边已经转了身子后背朝他。
他又想起刚刚姜霈那声“哥”。知道她看不见他的表情,贺衍舟放心的在黑暗中咧开嘴,心中好似有东西逐渐充盈。即便隐约觉察到中间那道安全界线开始变得模糊,可他仍旧想选择无视。
贺衍舟少年丧父,从小到大都憋着一口气不想让柳芳萍再失望,勤奋刻苦却也循规蹈矩。没想到姜霈不管不顾的闯进来,将他静如一潭死水的心搅动的天翻地覆。
好似快要滑落进危险的深渊。可他又能如何?
贺衍舟重新躺回床上,阖上眼睛,微微叹出一口气 —— 随它去吧。
姜霈头上还戴有发箍,无论怎么躺都觉得硌,于是伸手摘下,随意扔在床头柜上。
贺衍舟听见声音,知道姜霈还未睡,于是问她:“睡不着?”
她没说话,贺衍舟朝她转过身体,手指轻轻捏住姜霈散落在他面前长长的发尾。
发尾在指尖绕成圈又缓缓松开,再重新拾起,又缓缓绕上手指。
绕圈又松开,松开又绕圈,周而复始,乐此不疲。
即便只是发尾,贺衍舟的动作也小心翼翼。他好似无耻小偷,在柔顺的发稍上窃走自己想要的那一点点奢求。
良久,贺衍舟轻轻开口:“霈霈,中午的那些话……对不起。”
姜霈的呼吸有一瞬间停滞,旋即又恢复如常。
“没事,”她瓮声瓮气,“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她突然转回身,跟贺衍舟面对面。贺衍舟的手指来不及收回,只能看似随意搭在枕上,佯装若无其事。
“哥,”她很自然的唤他,“你说我大学学什么专业?心理学怎么样?”
这会儿雷声已经歇了有一会,眼睛逐渐适应黑暗,姜霈侧枕在抱枕上,面孔平静而又泰然。
她的坦然更让贺衍舟在心底觉得自己无耻,即便只是名义上的‘妹妹’,也实在不该生出多余的心思。
贺衍舟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松弛一些:“怎么会想学心理?只因为我中午的话吗?”他趁机收回手,把胳膊垫在头下枕住,“不用太在意那些话,不过随口闲谈。选专业肯定要选你感兴趣或是喜欢的,不然会很痛苦。”
“那你喜欢你的专业吗?”
他们从未这样聊过天,姜霈第一次试图了解贺衍舟的内心世界。
贺衍舟没有犹豫:“喜欢,非常喜欢,或者可以说是热爱。”
“未来会不会很辛苦?”
贺衍舟说会:“辛苦是肯定的,这一点在选择这条路之前就已经知道。”顿了顿他又说,“我今年回去以后会下连队,应该不会有太多跟外界联系的机会。你高三了,学习要认真些。”
姜霈不能理解:“现在这个年代,没有手机和网络岂不是很不方便?而且,和平年代应该不至于吧,说得好像你要上战场。”
“工作性质特殊,难免,尤其是我们这个专业。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或许……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这些都说不准。前几届有学长分配到保密单位,从此就没了音讯,连家里人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贺衍舟注视着姜霈,“往后无论遇到什么困难,别钻牛角尖,先放一放,让自己喘口气。”
他说的格外认真,一字一句,声声肺腑。气氛逐渐变得有些凝重,仿佛在说些生离死别的话题,让姜霈不知该如何回答。
良久,姜霈问他:“过年还能回来吗?”
贺衍舟说不知道。
“如果你希望我回来的话,”他轻轻笑起来,“我会尽量申请。”
姜霈有些不好意思,一边说着“谁希望你回来”,一边红着脸转回身体,让背脊朝向贺衍舟。
良久无话。姜霈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绵长。
贺衍舟的手指再次抚上姜霈的发稍。
“霈霈,”他呢喃,“别害怕,什么都会好起来的。”
原本姜霈只是装睡,可没想到困意比刚才的暴雷来的还要迅猛,几乎是瞬间就席卷过来,捆住她的手脚让她无力反抗。
眼睑沉的仿佛坠着巨石,仅剩一点点感官还在执拗的不肯陷入沉睡。
恍惚中,有一抹微凉的触感轻轻柔柔掠过她的脸颊。似幻境,似错觉,飞速出现又消失,隐入睡梦中再不见一丝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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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霈醒的时候屋内拉着厚重窗帘,黑压压一片。
她足足呆了三四秒才反应过来自己昨晚睡在贺衍舟的卧室里。下意识转头看床的另一侧,贺衍舟的那张薄毯已经叠成见方的一小块,工工整整放在床角。
床上空荡荡的,只有姜霈一个人。
她缓缓坐起来,试探喊了两声贺衍舟的名字都没有回音。侧头一看,床头柜上放了一杯水,下面还压一张便签。
「我在负一层健身」
姜霈一口气喝光水,先趿拉着拖鞋回自己卧室洗漱。随手摸了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一眼时间,自己被吓了一跳,原来已经下午快两点。
不知该怪昨晚睡得实在太晚,还是该怪贺衍舟在身边太过踏实,竟然一夜无梦睡到这个时候。
姜霈懊恼,不知道贺衍舟起床时自己是一副什么鬼样子,但愿没有睡成口眼微张,涎水横流的狼狈模样。
她快速洗漱换衣服,顺手把长发编成麻花辫去负一层找贺衍舟,结果走到一楼的时候发现贺衍舟正站在冰箱前喝水。
他背对着楼梯,没看见姜霈下来。看起来像是刚刚运动完,上身裸着,背心被随意搭在一旁的椅背上。后背肌肉上覆一层潮热的汗珠,随着他昂头喝水的动作光泽颤动。
贺衍舟个子高,即便在北方也是值得被称赞的高挑个子。从前穿着衣服看不真切,眼下流连端详,是主流美学中最完美的宽肩窄腰,更不要说还有一双长腿稳稳撑起这副好身板。
姜霈又往下走了两级台阶,贺衍舟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是她于是扯了背心套头穿上:“你醒了。”
姜霈有些不好意思,捏着睡裙一边:“我都睡懵了,你也不叫我。”
贺衍舟把喝空的水瓶扔进垃圾桶,唇角轻弯:“叫了,没叫醒。也不知道是谁嫌我聒噪,还用脚踢我。”
姜霈目瞪口呆,脸上迅速燃起酡红:“你骗人,那不是我,我睡觉最老实,从不乱动。”
“行行,我骗人,”贺衍舟笑出声,举手投降,“那么请问睡觉最老实的姜同学肚子饿不饿,锅里有我煮的粥。”
姜霈的肚子很合时宜的响起来,贺衍舟笑着转身去盛粥。
“霈霈,”他走进厨房转头又看她,“你想不想出去玩?”
“怎么?”姜霈有些意外,“你不是坚决贯彻我爸的要求,不让我出门吗?”
贺衍舟说:“我明天就走了。刚才邢同念来电话,说下午在度假村组个局给我送行,让我邀请你一起去。”
姜霈有些踌躇:“可是你妈好像这两天就回来,如果你妈回来,说不定我爸也会回来。”
她自己有什么好怕的呢,只不过是在替贺衍舟担忧。
姜霈拿不定主意,贺衍舟却忽然倚住门框痞痞笑起来:“离经叛道一回也没什么大不了。”
第17章 一枕槐安(七)
姜霈坐在副驾,看着外面路边积水疑惑:“我记得昨晚只是雷声密,并没有下多少雨,怎么会有这么多积水?”
贺衍舟开着车闻言弯了唇角:“凌晨下过一场很急很密的骤雨,你可能睡得沉,没听到。”
姜霈对此毫无印象。家里别墅全是隔音玻璃,若不打雷只下雨听不见也正常。“我完全没听见。”她随口说着低头摆弄手机。
贺衍舟没再说话,只自己抿紧薄唇,生怕笑意漾出唇角。
夏夜的骤雨总少不了雷声作伴 —— 她不是没听见,只是没被彻底惊醒。
姜霈一路都有心事,丝毫没注意贺衍舟的神情,她看看手机再望望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