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亭松眉头拧的很紧,几乎立刻回呛李乔:“我一直认为这件事不能怪在贺队出枪比裴肇春晚这件事情上。从我的经验来说,即便贺队提前开枪,也完全没有办法阻挡裴肇春射向英伟哥的那颗子弹。”
李乔为自己感到冤枉:“我也认为在这件事情上贺队没有过错,刚刚只是在跟姜老师陈述整件事情的经过,你何必这么激动的指责我?!”
姜霈全都明白了。明白他那时为何憔悴,明白他那时为何一杯接一杯的喝到醉倒,也明白了为何石韫玉会说他现在滴酒不沾。
“他把所有错误归咎于自己,痛苦难捱,而后染上了酗酒的毛病,是吗?”姜霈看向对面两人,眼底一片哀戚。
2017年,她已经顺利修完本硕学分,得到全美最顶尖心理学家的青睐。可就是这样志得意满的心理学者,跟贺衍舟对坐一晚,竟没能发现他的异常。
或许发现了,但只装作没发现,因为那时的姜霈知道她已经没有了关心他的资格。
“英伟哥的事情对贺队来说打击很大,”李乔说着有些疑惑浮上眉宇,“那一阵子贺队酗酒确实很凶,我们都以为贺队若是走不出来,只怕要跟英伟哥一样复员回家。可是不过才一个冬天,贺队忽然之间就戒了酒,人也重振旗鼓,从此再未那样颓废过。”
梁亭松点头:“贺队的改变令我们吃惊又高兴,后来这些年,他带着我们执行不少任务,都圆满漂亮,三年前贺队晋升一杠三,正式任了队长。”
李乔笑嘻嘻补上一句:“亭松也很厉害,英伟哥复员前是队内最好的狙击手,他复员后就是亭松,我们私下都叫他‘神枪手’,说是百步穿杨一点不为过。”
梁亭松猛的站起身:“你什么意思?”
李乔目瞪口呆:“什么什么意思?”
他冷笑:“听你的话,好像我盼着英伟哥复员一样。我告诉你,我从不在意什么神枪手不神枪手的,要是英伟哥能平平安安,我倒宁愿拿不了枪的人是我。”
李乔懵了两秒,也有些生气,连方言都冲口而出:“我滴个乖乖,你脑壳有泡噻?你啷个耳朵听见我说你盼着英伟哥复员?梁亭松,你别太过火,怎么总是看我不顺眼?”
姜霈脑袋里头乱成一团麻,没工夫替他们两人断官司,起身搪塞:“我学校确实还有课,再不走就耽误了。劳烦你们转达一声,祝贺队尽快康复。”
她步履匆忙,全然听不见两人挽留她的声音。
姜霈回想起当时贺衍舟听见她说‘蓄意勾引’时脸上哀恸的表情,心如刀割。贺衍舟那时正在经历人生最大的失败和低谷,她却像个刽子手,在他本就千疮百孔的心上又狠狠补了一刀。
眼眶泛酸,心中悔意翻腾。
姜霈快步走到车边,刚刚拉开车门,一只大手从后面猛然伸过来摁住车门,将车门重新关上。
她惊讶转身,对上贺衍舟沉黑的双眸。
第23章 锦书难托(二)
“这就要走?”
姜霈快速低下头调整情绪,过一两秒又重新抬起,脸上一贯的淡然模样:“嗯,该走了,下午还有节课要提前准备。”
贺衍舟看她眼眶一圈未来得及褪去的淡红,心里‘突’的一跳:“他们两个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姜霈摇头敷衍,“闲聊几句。”她觉得应该关心他一下,“检查结束了?医生怎么说?”
“还没出结果,问题不大,”贺衍舟眼里有些笑意,“这么关心我?”
姜霈无语:“……客套一下,不要当真。”
秋风微摆,从两人之间的空隙中穿梭过去。姜霈屏息片刻,再开口声有不悦:“为什么要告诉别人我们曾经是兄妹关系?”
“我没有说错。”
“你确实没有说错,但,”姜霈憋一口气,感觉到心中一阵燥意,“但那都是老黄历,我觉得没有必要再提起。况且,告诉别人我们曾经是兄妹,别人会怎么看待我们之间的关系?”
贺衍舟定定看她几秒,一针见血:“姜霈,十几年过去,你仍旧在逃避我们之间曾经是‘兄妹’这件事实。”
她张口想要辩驳,可没发出任何声音。
自己在逃避吗?
姜霈陷入沉默。
在贺衍舟点破这件事之前,姜霈甚至连这种逃避的感觉都在逃避。
贺衍舟靠近一步:“姜霈,‘兄妹’这层关系已经变成一道无形的枷锁。我不明白你为何如此在意这一点。”
“我们不是长到成年才忽然成为一家人的。贺衍舟,我八岁开始跟你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我所有的亲戚、朋友、同学、老师,我在宁北的一切都知道你是我的哥哥,”姜霈皱起眉头,“虽然我们实际上确实是没有血缘的继兄妹,但在其他所有人眼中,我们与亲生兄妹没有任何区别。”
贺衍舟摇摇头:“你只是在自欺欺人。姜霈,你不妨算算我与你做兄妹的时间有多长,再算一算我们分开又已经有多久。”
他无奈:“兄妹只做了十年。可姜霈,我们的父母都已经离婚有十几年了。”
姜霈不想跟他继续在这件事情上纠缠,她转身去拉车门,贺衍舟又将大掌摁在车门上,阻挡住她的动作。
姜霈有些生气:“还要做什么?”
“姜霈,我一共才见你几面,怎么每次都急着走?”贺衍舟饶有趣味看她气鼓鼓生闷气的模样,感觉姜霈在他眼前逐渐鲜活起来,“我话还没说完。”
姜霈瞪他一眼:“要说就快说,”她又嘀咕,“也不知道怎么会变得有这么多话要讲。”
风吹过来,姜霈鬓边的碎发被吹动,在脸庞上起起落落,顽皮的很。贺衍舟忍了又忍才抑制住想要抬手替她掖在耳后的念头。
贺衍舟顿了顿,神情逐渐端肃起来,沉声说:“不要管他们刚才同你说过什么,即便曾经发生过一些不好的事情,也都已经是过去。姜霈,你说的对,人应该向前看,我很久之前就已经在这么做了。”
他确实已经向前看了。姜霈想起商场里那个小小的孩子,情绪逐渐冷静下来。
姜霈对上他乌沉沉的眼眸,斟酌几番才开口道:“我研究了十几年心理学,有很多事情看似已经成为过去,但有可能永远停留在人的潜意识层面。如果你有需要,或许我可以帮到你。”
她这样讲,贺衍舟便可以确认刚才李乔和梁亭松确实同她讲了追捕肥春的事情。
那是一段对于贺衍舟来说最痛苦不堪的过去,那时候的狼狈和崩溃他不愿被姜霈看见。贺衍舟说不必:“我对自己有把握。”
“你这是讳疾忌医,”姜霈说,“不能总是一个人排解苦难和困惑,这会让人陷入偏执和执拗的怪圈。贺衍舟,这是曾经你教会我的。”
他欺身靠近:“我也曾以身作则,教过你对待感情要坦诚,你学了吗?”
“学了,我很坦诚,”姜霈面无表情转身拉开车门,“不坦诚也不会告诉你我当年只是为了报复你妈所以才勾引你。”
这次贺衍舟没再拦她,姜霈关上车门。车子发动,窗户降下一寸缝隙,姜霈那双光鲜瑰丽的眼睛在门窗框中轻而易举勾住贺衍舟。
“怎么?”贺衍舟知道她还有话要讲。
“心理问卷的事情后续我会直接跟指导员对接,不劳烦贺队操心。还有,”她透过缝隙看着他,“过去的事我只当做一场年少轻狂的游戏,仅此而已。”
贺衍舟的薄唇抿的很紧,姜霈觉得他也许下一秒就会生气,可贺衍舟仍旧温和,只说:“如果在梅州遇到困难或是需要帮助的事,随时可以同我联系。”
话音落,车里的蓝牙电话响起铃声,姜霈借势关上车窗,脚踩油门,手指摁下接听键。
“喂?”车子蹿出停车场,那人高大的身影在后视镜中逐渐变得模糊。
是侯文娜的电话:“姜老师,你今天是请假了吗?”
姜霈说没有:“出来办点事,下午还有课要上。侯老师有事?”
侯文娜说:“刚下通知,下午4点在院会议室开会,我看你的位子空着,所以给你打电话讲一声。”
“好,谢谢,我会按时过去。”
学生家长来闹事时侯文娜毫不迟疑的出卖王琴,这阵子已经在办公室里外不是人。
王琴同她彻底决裂,剩下的同事有些不愿意搅这摊浑水,有的人站干岸看热闹,也有人真的对侯文娜嗤之以鼻,总之侯文娜最近水深火热,不太好过。
会议通知即便她不给姜霈打电话,也自然会有综合科的行政人员转达。侯文娜不过借一通电话向姜霈卖好。
姜霈有些疲倦的捏一捏鼻梁。
国内环境如此,回来前早就有心理准备,可真的遇上,仍旧会从心底升起一股难以名状的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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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通知的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一则活动通知。十月秋高气爽,心理学院联合文学院与教育学院共建一次拥军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