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众人请贺衍舟上坐,可刚才已经吃过一阵,各人的位置早已固定,若重新调换,又要重新挪动碗筷。
贺衍舟抬抬手,一边松着墨绿色的领带一边看似随意的走向姜霈:“不用麻烦,随意一些,我在这边坐就行。”
姜霈坐在圆桌下侧,身旁正好有个空位,是为了方便服务生上菜特意留出的位置。
众人连声说不合适,但贺衍舟看起来是真的毫不在意,安安稳稳在那里坐下,其他人也便不再勉强,纷纷落座。
姜霈缓缓坐回自己的位置。
两个人挨得很近,贺衍舟身上若有似无的皂角气味一阵一阵钻进她的鼻腔,勾起许多她以为自己早已经遗忘的回忆。
转盘上那盘糖渍番茄又转到姜霈面前,她拿了公筷去夹,不知是手抖还是心抖,连夹两次都没能夹起。
她没了耐心,干脆放了公筷不想再吃。
姜霈的挫败无人在意,另一侧有人一边说话一边又转动转盘。贺衍舟忽的抬手摁住,接着用左手拿了公勺,舀了两颗放进姜霈的餐盘。
那边的人抱歉:“我没注意姜老师在夹菜。”
姜霈尴尬,不知道该回答什么,贺衍舟开口:“姜老师今天受了惊吓,也受了伤,动作不大利索。”
桌上的人打趣说贺衍舟是姜霈的救命恩人。行政处的人笑道:“姜老师,人都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贺队今天救了你,不说涌泉相报,至少你得亲自敬贺队一杯酒。”
陈院长照顾她,只让服务生给她到了三分之一杯的红酒。
姜霈不愿意一直被人当做焦点,从她看见贺衍舟进来的那一刻开始,就知道今晚一定会有这样一个环节。
于是她没推拒,拿起酒杯,稍微侧身对贺衍舟举了一下算作示意:“敬你,贺队,今天多谢。”
其实她酒量不错,也没犹豫,仰脖就要喝,却被贺衍舟一把摁住手腕。
只是短暂一握便松开,贺衍舟目光沉沉,对上姜霈有些惊愕的视线:“我不喝酒,”他转头对桌上其他人解释,“我不喝反倒让姜老师一个人喝,显得有些欺负人了。”
他拿过桌上的热米浆给姜霈和自己倒上:“心意到了就可以。”
不喝酒?姜霈感觉一口闷气正朝头上涌。
还真以为变成陌生人了?
贺衍舟喝光杯里的热米浆,所有人的视线又投在姜霈身上。
姜霈唇角有一抹冷冷的笑意:“救命之恩,不是其他什么随便的举手之劳,只一杯热米浆哪里能表达我的感激。既然贺队不能喝酒那就算了,不用勉强,我自己喝。”
说罢姜霈把杯中红酒一饮而尽。
气氛有些尴尬,尤其是没人能想到,刚经历过生死营救的两人,彼此之间竟会有些微妙的敌意。
贺衍舟深深看了姜霈一眼,正好手边的电话震动起来,他拿起手机起身:“我出去接个电话。”
贺衍舟离席,身旁的紧迫感瞬间消失,姜霈自己轻轻垮下肩膀,吐出一口气。
石韫玉笑着活络气氛,歪头跟身旁的陈院长闲聊:“贺队是真的不喝酒,我们队里对他也是无可奈何。”
陈院长好奇:“是酒精过敏?”
石韫玉摇头:“原先是喝的,不过七年前队里出了点事,他就从此戒了酒,不再喝了。”
在座的都是人精,哪里听不出来其中关窍。想来并不是什么值得谈论的好事,于是都不再问,很有默契的一同转了话题。
陈院长招呼姜霈:“姜老师,你跟指导员加个微信吧。学校跟特勤一大队是军民共建友好单位,特战一中队是咱们心理学院的实践基地之一,你们以后加强联系,有些课题的开展还需要指导员多支持。”
姜霈还未反应,石韫玉已经笑着开了手机:“来,姜老师,我扫你。”
姜霈闻言只能打开二维码隔桌递过去,让石韫玉扫上。
行政处的人看热闹不嫌事大:“指导员,姜老师刚回国,又不是梅州人,你们年龄相仿,如果有空可以一起出去转转,就当交个朋友。”
姜霈却说:“我今年带了一个研究生,应该没时间出门闲逛。”
她的拒绝之意明晃晃露出来,惹得别人有些下不来台。还是石韫玉开口缓和场面:“哈哈,还是姜老师不愧出身心理系,真的善解人意,知道我在部队出入不自由,身不由己,这才把问题都揽在自己身上,”他晃晃手机,笑得并不惹人厌烦,“现在年轻人都流行‘云交友’,我跟姜老师也赶一赶潮流。”
桌上气氛被盘活,哄堂大笑。姜霈摁下心中不快,起身说要去一趟卫生间。
她离席,陈院长侧头看正在改备注的石韫玉,低声说:“那就这么说准了,往后指导员可要跟我们姜老师多联系。”
石韫玉只是唇角一勾,似乎若有所思道:“姜老师优秀,依我看,想跟姜老师多联络的应该还有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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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是政治处打来的,今天学生跳楼事件闹得沸沸扬扬,贺衍舟作为队长,又是事件的亲历者,一下午已经被不同的部门事无巨细的盘问过三四次。
他摁一摁鼻梁,眼眶有些疲倦的发酸。
依旧是同样的问题,一个接一个,详细又密集。贺衍舟打起精神,让自己的描述尽量客观中立,不遗漏一丝一毫,一点一点说给电话那头的人听。
等结束冗长的电话,贺衍舟抬手推开面前的窗户,深深吸一口外面潮湿的空气。
细密的水雾还在簌簌的安静坠落,远处城市中心灯火辉煌,在水雾中依然熠熠生辉。
这是一座繁荣的城市,一座伟大的城市,无数的年轻人对她趋之若鹜,源源不断的涌入这座繁华之城,可从前贺衍舟从来没对梅州有过归属感。
他不过一个外乡客,被命运裹挟着推到这里,像水面上的一株浮萍。
也许他会在这里生根发芽,也许他明天就会离开,谁都无法预测命运下一步的安排 —— 就像在今天之前,他甚至从未奢望过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到姜霈,一个鲜活生动的姜霈。
细想想,贺衍舟甚至都不知道该如何跟石韫玉介绍自己与姜霈之间的关系。他曾经是她的哥哥,但这个‘哥哥’只做了十年。
后来呢?贺衍舟陷入沉思。
后来他们……是朋友?贺衍舟摇摇头,怎么会是朋友。在那十年间的绝大部分时间里,姜霈都与他水火不容 —— 她恨他的妈妈,恨之入骨。
那……是恋人?贺衍舟甚至被自己这个念头给吓了一跳。
多么荒诞滑稽又可笑,他们之间从未挑破过,那些汹涌的感情只在暗夜里滋生,最后又悄无声息的消散无影。
贺衍舟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
拐过一道长缓的弧形环廊,他看见姜霈正站在窗边。
她好像在跟人开视频,却很久没被接通。
贺衍舟看她有些郁闷的低下头,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不过很快视频被重新打回来,姜霈立马接起,贺衍舟清晰听见手机里传来一声清脆的童声:“Hi,妈咪。”
第5章 旧雨重逢(五)
“Hi,baby,”姜霈声音柔软,“在做什么?”
手机中画面摇晃的厉害,模模糊糊,又晃了五六秒才停住。接着一张漂亮的孩童面庞出现在画面中。
男孩举了举手里有些庞大的牛奶罐,十分欢欣:“想喝点牛奶,可生活老师带同学去洗澡了,我自己搬了凳子,在柜子里拿牛奶出来。”
姜霈同样惊喜:“Wow!So cool!小石头,你今天玩的开心吗?”
小石头雀跃,有些微卷的头发在灯光下柔软的泛着水光:“很开心!今天跟同学们一起坐了漂流,还学会了划船。晚上评选今天表现最棒的小朋友,老师们评给了我,说我今天非常棒。妈咪,你呢,今天开心吗?”
回想起这走马观花的一天,姜霈恍若有过了一年的错觉。
她的恍惚只是一瞬,又立马扬起笑脸:“我也很开心呀,今早跟叶子阿姨一起吃早饭,一整天都开心。”
小石头看见姜霈周围的环境:“你在跟叶子阿姨吃饭吗?我很想她。”
姜霈摇头:“不是叶子阿姨,是学校的工作餐。Baby,叶子阿姨今天飞上海工作,她说等她回来给你买礼物。”
“Yeah!”石头拍手掌大笑,“一定是我最喜欢的全套奥特曼!”
姜霈故意皱眉:“真的吗?我怎么觉得会是一瓶香香的香水?”
石头有些着急:“上次叶子阿姨说送礼物给我,就送的是一瓶香水,可我不喜欢,就转送给妈咪用。我跟她讲过,让她不要再买香水,要买奥特曼,她答应了我。所以这次一定会是奥特曼,还一定是全套的!”
姜霈忍不住笑出声。
哪里是送香水给他,明明就是田迦叶只记得给姜霈买礼物,却忘了还有一个小石头,只能临时起意用香水来敷衍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