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发上空荡荡的,昨晚那座略有颓唐的山峦已经不见了踪影。
她不肯死心,迈出卧室的第一眼便是望向玄关。
玄关处摆有两双鞋,一双是她昨天穿过的高跟鞋,另一双是贺衍舟的拖鞋。
姜霈的心泛起细细密密的疼痛,像是千万根刺同时扎进胸口。
贺衍舟昨晚没有发疯都已经是奇迹,不知道她还在奢求什么?
正想着,电子门锁“嘀嗒”轻响从外面打开,贺衍舟拎着一个保温桶出现在玄关外。
“你起来了,”他神色如常,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我去楼下买了热豆浆。”
“你……”姜霈五味陈杂,不知这时候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我怎么了?”贺衍舟进门换鞋,“以为我走了?”
“嗯。”
贺衍舟低头看她,见她眼圈红红,知道她昨夜一定也没睡着。
他叹一口气将她环在胸前,衣服上沾染的些许凉意渡上姜霈的皮肤。
“我是生气,”他一说话,引起胸腔共鸣,带着姜霈微微震动,“气你自己主意太大,也气你时至今日还依旧要瞒我。但霈霈……”贺衍舟顿一顿,“既让我知道,我便不会再放手。从前的苦难是你自己扛过来的,后面要遇见的一切难题换我来解决,好吗?”
她仍有踌躇:“要是被部队里知道你还有个私生子……”
贺衍舟揉她的头发:“我已经跟老石通过电话,等我休假结束,会按照程序打结婚报告。”
姜霈讶然的抬头看他:“报告?结婚报告?”
贺衍舟挑眉:“怎么,不想跟我结婚?”
“我不是这个意思,”姜霈有些语塞,“会不会对你有不好的影响?”
他摇摇头:“不会。”
姜霈认真打量他的神情,贺衍舟看起来并不像在用假话宽慰她,这才稍稍放了心。
她又悬起心胆:“还有我爸跟你妈,”姜霈咬紧下唇,嘴唇惨白一片,“原本我们在一起就够让他们头疼,若是他们再知道小石头是你的儿子……”她忍不住打个寒颤,不敢再继续想。
贺衍舟的手覆住姜霈的肩膀:“相信我。”
姜霈忽然就松了劲。
从七岁失去母亲到如今,姜霈从来只有自己,不管遇见万大事都要自己扛。
也许她该去学着依赖贺衍舟,学会将困难让渡给他,心安理得的接受他的分担。
贺衍舟从厨房拿出碗筷,把豆浆倒进碗中。姜霈忽然后知后觉:“贺衍舟,你刚才是在跟我求婚吗?”
贺衍舟笑着看她一眼:“当然不算正式求婚,”他把筷子塞进姜霈手中,“我可没有这么小气,随随便便就拐你回家。”
事情朝着姜霈从未想过的方向行进,一场预想中的狂风暴雨并未愈演愈烈。
窗外碧空如洗,雨过天晴。
“趁热把豆浆喝了,”贺衍舟看着她,“一会儿我要出门一趟,去见个人。”
“见谁?”
“刘英伟,我的战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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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过天晴,太阳直喇喇照射人间。梅州地处南陲,稍微几道阳光便能让热浪滚滚翻涌。
刘英伟复员之后放弃了部队给予的优抚待遇,留在梅州,在一家少儿射击俱乐部做教练。
贺衍舟将车停在郊区一处河道旁,下车沿河堤弯道向里面走。
走了五六分钟,前面河边上有个男人安静坐在水边,身旁简单摆个箱子,手握一柄鱼竿。
听见脚步声,刘英伟先警醒回头,看见是贺衍舟,立刻笑逐颜开,伸手挥一挥:“衍舟。”
他的右手很明显动作不太协调,要比左手的动作慢了大概半秒至一秒。
贺衍舟很熟络的从箱子里又取一把折叠椅,并肩坐在刘英伟身边:“钓几条了?”
刘英伟看着平静水面说:“好像有三四条了。”
贺衍舟唇角勾一勾:“你也真的是怪,钓上来就放生,也不知道图什么。”
刘英伟没回答,反而转脸去看贺衍舟:“有心事?”
贺衍舟许久没说话,刘英伟也不催他,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并肩坐在河堤上。
良久,贺衍舟启唇:“英伟,你怪过我吗?”
刘英伟先是沉默几秒,而后反而笑起来:“七年了,衍舟,这是你第一次问我这个问题。”
贺衍舟对上刘英伟的视线:“英伟,我心里有愧。”
刘英伟抬手摁住贺衍舟的肩膀,深深的摁了两下:“我从未怪过你。”
“我知道你有多爱这身军装。如果当时我的反应能再快一些,你就不会受伤。”
“我是爱那身军装,但衍舟,爱有很多种方式,”他语气郑重,“我们是战友,是搭档,是一个整体,任务的失败不能归咎于某一个人身上。”
好似心上一把已经生锈的巨锁开始松动,乍泄出丝缕天光。
刘英伟看着贺衍舟的眼睛:“衍舟,当年的失败与你无关,不要再继续背着这个包袱了。”
贺衍舟将视线投射到水面上,微风袭过,水面荡漾起涟漪的波痕。
浮标忽然上下晃动,刘英伟眼疾手快拎竿收线,一条寸许长的小鱼被钓上来。
鱼钩并不锋利,扎不破鱼嘴。刘英伟干脆利索的取下鱼钩,将小鱼远抛扔回进水中。
“我来钓鱼只是为了沉静心情,不是为了吃鱼,”刘英伟笑,“不管做什么都一样,不能因为时间久了,就忘记最开始的初衷。”
过了很久,贺衍舟点了点头。
“你说的对,英伟,”他浅浅的笑起来,“要记得最开始的初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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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期的最后两天,石头跟商祷一起玩的开心,而贺衍舟就坐在姜霈的电脑前一张一张慢慢看照片。
照片很多,从姜霈怀孕到石头出生,再到石头一岁一岁慢慢长大,几乎涵盖了生活的所有点点滴滴。
姜霈心细,把所有照片按照年份分别保存,有的还写下一些备注的话语:
「今天第一次感受到石头在肚子里动」
「石头出生了」
「第一次喊妈妈」
「终于学会自己走路了,没有摔跤,真棒」
……
他就那样在电脑前看了整整两天,看完所有照片后,贺衍舟抱紧姜霈一言不发,只有肩窝处慢慢传来一阵濡湿。
假期转瞬即逝,贺衍舟告别姜霈回到队里。
他归队还不到五分钟,石韫玉便风风火火进了他的宿舍,‘啪’一声关上门。
“你认真的?”
贺衍舟低头整理东西:“什么?”
“结婚报告啊,还有石头的事,真打算全交代?”
“嗯,认真的,”贺衍舟瞥他一眼,“你以为我半夜打电话给你是为了逗你玩?”
石韫玉有些垂头丧气:“你具体怎么打算的?我现在只求你别搞突然袭击,好歹让我有个反应的余地。”
“我若打结婚报告,坦白石头是我的非婚生子,那么我大概率会背上处分,而后复员转业。”
石韫玉蔫头蔫脑:“你这不是知道吗。”
“所以,”贺衍舟手上动作停顿,“我想等结束肥春的抓捕之后再打报告。”
说起这事,石韫玉脸上的表情正经起来:“上次你们在惠林摸的线索已经跟公安厅并线,从北京来的专家也已经抵达梅州进驻专案组,现在就等专案组命令,只要一声令下,咱们随时要上任务。”
贺衍舟神情凝重:“这也是我想等到任务结束后再打结婚报告的原因之一。这次再遇上肥春,是破釜沉舟的最后一击了,若我回不来……我不能耽误她。”
贺衍舟忽然想起来,问石韫玉:“先是你休假,而后我休假,我还未来得及问你,这趟回家怎么样?跟嫂子如何?”
石韫玉没像之前那样颓唐,反而脸上有些泛红,随口搪塞:“没怎么样,挺好的,就那样。”
贺衍舟抬脚踢他坐的凳子:“跟我还不说实话?”
石韫玉避不过,只得实话实说:“归队之前那晚,我们谈了很久。你说得对,我们两个人之间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她也只是想让我低头,让我尝尝难过的滋味而已,”他隐有笑意,“总之,现在挺好的,我在想,等肥春的抓捕任务结束,我们应该会复婚。”
“我见过嫂子几次,看得出来她对你感情很深。老石,该低头要低头,真错过就没有办法弥补了。”
桌上的手机发出有规律的震动,贺衍舟拿起,来电人竟是特勤支队的支队长姚远。
姚远是淮东武警总队特勤支队队长,也是裴肇春案专案组副组长。这个时候他连跳两级直接打给贺衍舟,想来不会是无关紧要的琐事。
贺衍舟跟石韫玉对视一眼,脸上的神情都凝重起来。
“姚队。”贺衍舟接起电话。
“我直接向你传达专案组最新指示,”姚远的话语简短而有力,“淮东武警总队特战一中队全体都有,即刻进入二级战备状态,随时待命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