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衍舟的侧脸有一半隐入黑暗,脸上轮廓深邃,愈发显出高挺的鼻梁。
他微微挪动身体,在光晕下影影绰绰:“你就是在那段时间遇见的我,是吗?”
姜霈轻啜一口姜茶,滚烫的汁液顺着喉管流入脏腑:“对,”她说,“那晚你喝醉了,我……我也没有提前准备。第二天我想过怀孕的事情,只是我那时年纪小,也不懂得这些事情,以为第一次……第一次不会有问题。”
她声音渐渐小下去,红了脸庞。
贺衍舟低低垂头道:“我完全喝断片,以为只是做了一场梦,”他又抬眸,语气中有浓浓的愧疚与歉意,“那晚……疼不疼?”
贺衍舟向前倾身,双肘支撑在膝盖上,两掌合起掩住鼻唇,只一双眼睛在灯光下怜惜望向姜霈:“对不起。”
姜霈摇摇头:“我虽然清醒,但现在回想,也像是做了一场梦。”
“后来呢?”
“后来我回到美国之后便开始着手移民的事情,那时候我的导师很喜欢我,愿意写信帮我办妥移民手续。但就在最后一个环节时,我突然在办公室晕倒。”
贺衍舟声音低哑:“你那时发现已经怀了孕?”
“是的,”姜霈每每回想那一天,都感觉仿若就是昨天,一切都清晰的历历在目,“医生说我已经怀孕四个月,她还给我听了孩子的心跳,‘咚咚’的,像小鼓在敲。”
彼时她得到全美最顶尖的行业翘楚青睐,留她在身边亲自教导,移民手续只差最后一环,若没有石头,她的未来不会是现在这种样子。
贺衍舟不敢想象那时的姜霈该有多么绝望:“你应该自私一些,”他稍微一顿,似是在抑制波动的情绪,“霈霈,我宁愿你那时自私一些。”
姜霈摇摇头:“2017年,纽约州尚还不允许随意堕胎。若想流产,只能在胎儿存活前手术。但我在医院发觉怀孕时石头已经四个月,有了心跳和生命指标。贺衍舟,我要说实话,一开始知道怀孕时我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打掉他,但……法律不允许。”
贺衍舟先是缓缓点头,而后变得快速:“我很高兴,”他眼底蒙上一层水雾,微有哽咽,“我很高兴你不是为我才要留下这个孩子,我很高兴你没有那么傻。”
姜霈叹息一声:“我在家里待了三天,让自己接受他的到来。我想,这也许是上天恩赐。虽然我跟你从此江洋相隔,但能换石头来陪伴我的后半生,不至于让我孤苦伶仃。”
贺衍舟的双手捂住脸庞。泪珠再也无法控制,很快沾湿双颊。
姜霈絮絮:“第三天晚上,我从纽约州开车往西去,去旧金山找商祷。三个月前,商祷的父母在春节回国度假时因为一场车祸意外离世,那时商祷尚且年轻,并未实际参与集团运行,他父母骤然离世,商氏集团被他的一位堂叔暂时代管,说是代管,其实就是实际把控。”
杯中姜茶已经温吞,姜霈仰头一饮而尽。
她抿抿唇,口中姜汤的苦意经久不散:“根据商家从前的信托要求,商祷只有成婚组建家庭才能在信托手中获取属于他的份额。那时候商祷正焦头烂额准备起诉,要求更改信托条件,只是他一个人哪能抵抗庞大的律师团队,不过蚍蜉撼树罢了。”
“所以你们合作,各取所需,”贺衍舟现在才明白姜霈与商祷的常年分居是为何,“是他帮了你们母子。”
姜霈点头:“我那时甚至庆幸,商祷还能有一件事需要我的帮忙。若是平白无故让他做个冠名父亲,这对他不公平。所以我那时常常在想,也许一切都是天意。”
“商祷……他是个好人。”贺衍舟说。
姜霈到今天都还记得商祷当时的神情。
她到商祷家时他刚刚起床,正要吃早饭,听她说怀了贺衍舟的孩子,吓到手里的刀叉‘乒乒乓乓’掉了一地。
商祷把她拽到灯下左看右看,觉得她不是真正的姜霈。
等商祷终于明白姜霈并非玩笑时,他脸色非常难看,甚至差点没有站稳,踉跄躲回房间,只说让他消化一下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姜霈便坐在客厅里等,一直等到傍晚夕阳西下,一脸菜色的商祷才从房间中出来。
他眼底有很红的血丝,盯着姜霈看了半天只问她一句话:“这孩子若是生下来,你不后悔?”
姜霈点头:“我不后悔。”
第二天,商祷便开始办理结婚登记的手续。
姜霈隔了一会又说:“我既决定留下他,便停了移民的手续。我那时想,作为军人的儿子,我绝不能让他加入美国国籍,若是那样……太对不起你受过的磨难与付出。”
简单一句话,却比任何铮铮铁骨的誓言更惹贺衍舟心痛。
“生石头时,痛不痛?”
那样刻骨铭心的痛苦,即便现在再回想,依旧让姜霈心悸:“是痛的,很痛,”她心有戚戚,“我那时身体不算太好,心思也重,整个孕期的体重都几乎没怎么增长,所以导致石头早产一个月。分娩过程的具体细节我已经记不清,但那种剜心蚀骨的痛让我至今忘不掉,”她顿一顿,“还好有商祷,他请了最好的护理团队,也一直陪在我身边照顾我们。”
“石头小时候,乖不乖?有没有折腾你?”
姜霈唇角噙起笑意:“他很乖,就连保姆都说,她工作二三十年,没有见过这样乖巧的孩子。”
眼前仿佛还浮现着小孩子白白嫩嫩藕节一样的模样:“石头很少哭,饿了也不过哼唧两声。多半时候都在安静睡觉,醒的时候也不闹人,若有人陪他玩,总是‘咯咯’直笑,”时光如梭,一眨眼襁褓中的婴孩已经逐渐褪去幼时稚嫩轮廓,开始显现出男孩子坚毅的骨骼,“长大了更加懂事,不知是不是我跟商祷之间这种特殊关系的影响,他比同龄的孩子都要早熟。尽管我知道他有疑惑,但他从来不会问我跟商祷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
贺衍舟说:“石头曾跟我说过你为何要带他回国,他的确早熟,将一切根源都归结于自己,只说自己让你太过操心。”
姜霈的心脏骤然疼痛起来,她说:“石头是亚裔面孔,平常又没有父亲露面,幼儿园里的其他孩子便有了种族歧视的倾向,经常欺负石头,”她缓了一口气才继续说,“一开始他怕我担心,回家从不说这些事情。也难为他,不过三四岁的孩子,竟能有这样体贴的心思。后来我偶然发现他的水杯里有纸屑灰尘,便找到老师查看监控。看完监控我便报了警,并告知了商祷,商祷派出商氏集团的律师团队来到纽约,起诉那几名学生家长的种族歧视罪名。”
“我深知不能再让石头在美国待下去,正好商祷已经站稳脚跟,把住了整个商氏集团的大权,所以我跟他长谈一次,决定办理离婚手续,带石头回国。”
“都是我犯下的错,”贺衍舟清晰感觉到心脏的疼痛,像涟漪一般,一圈一圈荡漾着散至全身各处,“是我欠你跟商祷,也亏欠石头。姜霈,我罪孽深重,这一生我都难赎己罪。”
第53章 星离雨散(二)
凌晨三点,石韫玉的睡意被贺衍舟简短的一句话吓到烟消云散。
“你说梦话呢还是认真的?”石韫玉猛的在床上坐直身体,眼睛瞪得浑圆,“你再说一遍你刚才的话?”
窗外落雨,但贺衍舟的声音依旧清晰可闻:“我说,石头是我和姜霈的儿子。”
他三言两语带过这其中隐情,石韫玉听完,生平第一次理解了什么叫做‘五雷轰顶’。
“……所以,老石,”贺衍舟低低问道,“打结婚报告需要哪些手续,你还记得吗?另外,有非婚生子这件事是不是要单独向队里作说明。”
石韫玉磕磕巴巴:“需要……欸,不是,你等会……”他半天才理清头绪,“你要把石头认下,跟队里承认他是你儿子?!”
“当然,”贺衍舟声音很轻,但说的笃定,“这是事实。”
石韫玉顿感一个头两个大:“这跟事实不事实没有关系,”他想了想措辞,“若是队里知道你婚前有一个非婚生子,你想过会面临什么样的处罚吗?”石韫玉痛心疾首,“老贺,你不能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
贺衍舟说知道。
石韫玉劝他:“你完全可以不说你是石头生父这件事,只当你娶了一个离异带孩子的女人。只要你不说,我不说,又有谁会知道事实究竟如何,对不对?”
贺衍舟沉默片刻:“老石,我犯了错理应受罚。若只为了自己的前途避重就轻,这对姜霈不公平。”
石韫玉憋到两眼发黑,捂着胸口又瘫倒回床上:“造孽,造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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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既白,雨早已经停了。
姜霈躺在床上看天空泛白又被染成烫金,一夜未眠。
时间嘀嗒流淌,再难熬的夜也终将会有黎明。
她掀被下床,轻轻拧开卧室的门锁。门被缓缓拉开,客厅的全貌逐渐显现在门楣缝隙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