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他低低道,“我知道错了。”
姜霈静默着侧过脸去站了很久,终于伸手把他推开:“我去躺一会儿,”她不看他,自己转身进卧室,“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真的是来了月经。
明明一直用长效避孕药调节周期,这一年多月经都很规律,可眼下距离应该来潮的时间尚有一周,不知怎么会突然到访。
也许跟时间错乱有关,小腹内的坠痛逐渐加剧,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痛的厉害,连带着后腰酸痛,不敢用力。
姜霈去卫生间换了衣服,从抽屉里找止痛片囫囵吞下。
她窝进被子里,可仍觉得身上有寒浸浸的凉感。
手机在枕旁震动一声,姜霈打开,是石头的微信。
他拿手机和商祷自拍一张,旁边还露出Emily的半张笑脸。
「妈咪,这两天我跟爹地和Emily一起玩」
后面跟一个跳来跳去的奥特曼表情包。
「玩得开心」
姜霈关上手机。
透过卧室窗户,能看见黑压压的云沉下来。远处几栋住宅楼已经有窗亮灯,模模糊糊在眼底映出几个亮点。
止痛药的药效开始挥发,腹内疼痛渐轻,但同时眼皮开始发沉。
不知贺衍舟在外面做什么,屋内静悄悄没有任何声音。
姜霈疲倦的闭上眼睛,在一声叹息中渐渐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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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霈是被落雨声吵醒。
雨滴急促密集,不停敲击着窗户玻璃。
她在迷蒙中睁开眼睛,屋内漆黑一片,没有任何光亮。
姜霈缓一缓神才坐起身,摸到手机看一眼时间,竟然已经晚上九点半。她有些瞠目,没想到自己只想短暂休息,一觉竟睡了这么久。
窗外雨势很大,嘈杂着充斥满整间卧室。
她忽然想起贺衍舟。
卧室外安安静静,门缝下也并未有光亮传进来,难道他已经冒雨离开?
姜霈有些惦念,掀被下床去寻他。
拉开卧室房门,姜霈摁开客厅灯光,却发现客厅空荡无一人。
她有些失落,贺衍舟原来真的已经离开。姜霈低了头,懊悔自己的冰冷和愤怒 —— 他也受了伤,不该对他那样冷淡的。
眼光一撇,竟在玄关处看见贺衍舟的鞋。
既然鞋还在,人就还在家里。姜霈反应过来,开口喊贺衍舟的名字。
只是连喊几声都无人应答,她觉奇怪,趿拉着拖鞋四处寻找。
一共不过几个房间,厨房卫生间和石头房间都空空荡荡,只有书房门扉半开。
姜霈将缝隙推的更大些,伸手开灯。屋内光线乍亮,贺衍舟坐在书房转椅上,一动不动的背对着姜霈。
姜霈觉得奇怪,走进去推他:“我叫你你怎么也不出……”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越过贺衍舟的肩头,她清晰看见正摊开在他腿上的那份文件 —— 《梅州市小学入学报名须知》。
在贺衍舟的左手中,还另外捏着一份确认通知单。他应该已经捏在手掌中很久很久,纸张的边缘已经泛起潮湿的褶皱。
通知单字眼密密麻麻,唯独第一段中有一句粗体标黑的字格外扎眼:
“姜砥,男,汉族,2017年11月1日出生,6周岁。”
姜霈浑身僵直,手脚霎时间冰凉一片。
贺衍舟抬起头来看她,眼底猩红可怖。
他扬起手中紧握的确认通知单,嘴唇颤抖着,翕张几下才勉强发出尚算连贯的声音:“……姜霈,石头不是才刚刚5岁吗,为什么这里会写6周岁?幼儿园中班的孩子又为什么会有小学入学确认单?”
姜霈想要张口,努力挣扎却未说出一个字。
他就那样一动不动的紧紧盯着她的眼睛,隔了很久,有一颗泪从贺衍舟的眼角骤然滑落。
“我那次见你,是17年的2月中旬,那晚我喝多了酒,”贺衍舟哑了声,面部肌肉在轻微的颤动着,“11月1日,距离我跟你见面还不足9个月。所以姜霈,石头……到底是谁的孩子?”
第52章 星离雨散(一)
*
绵绵头上飞花
能遇上一次落霞
如像你跟我暂借的火花
——邓岳章《飞花》
*
雨声渐密,似石子敲击在玻璃窗上,发出‘笃笃’脆响,一声一声愈发密集,最后连成一片,像一把钝刀直直刺进耳膜,一刀一刀割在心底最软的嫩肉上,割开身体最深处的保护壳,将那些难以名状的惊惧与无措直喇喇的带出躯壳。
姜霈浑身冰冷僵直,几乎不敢直视贺衍舟红到快要滴血的眼睛。
她牙关紧咬,将手背在身后绞住手指,拼尽全力才控制自己不要颤抖,不要在他面前露怯。
但她面对的人不是别人,是贺衍舟,是全军最顶尖的特种兵。
姜霈的抵抗不过是徒劳。甚至她都不需要说话,
“石头……他……”姜霈只说三个字,声线便不自觉的抖动起来,语调支离破碎,难成一句完整的话语。
贺衍舟已全然明白。
他又低头看那张通知单,良久不发一语。
隔了不知多久,贺衍舟忽然自嘲的轻笑一声:“我总算明白,为何商祷会说他还没找我出气呢。”
姜霈后倚在整墙书柜上,勉强支撑自己保持站立姿态。
缓了几口气,她终于完整的吐纳出一句话:“……生下石头是当初我自己做的决定,没有一定要强迫你负责的意思,”她深深的喘息一口,腹中疼痛更甚,眼前微微有些发黑,“贺衍舟,如果你无法接受,我们可以分开。”
他蓦的转过脸来,一双猩红的眼紧紧盯住姜霈:“我从未说过要分开。”
贺衍舟的目光实在太骇人,仿佛直击心底最隐秘的深处。
姜霈不敢与他直视,低头看自己的脚尖:“我没想过会再遇见你,事情走到今天这种局面我也很无奈,”她嗫嚅道,“我跟石头……可能会成为你职业生涯中最大的污点,所以,贺衍舟,你可以仔细想一想再做决定。”
他像听见什么天大的笑话,慢慢自转椅上站起身,走到姜霈身前拧着眉毛低头看她:“职业生涯?”人在盛怒之下甚至发不出脾气,正如现在的贺衍舟,他气极反笑,“在你心里究竟把我当成什么人?”
贺衍舟此刻才后知后觉:“你瞒我瞒的严丝合缝,只是因为你觉得我会放弃你们?”
姜霈仓皇昂头想要解释,却看见贺衍舟的眼泪自眼眶滑落。
一肚子辩解的话堵在嗓中,再说不出口。
他哭了。
这是姜霈第二次见他落泪。
上一次是在2017年的那个春夜,他流着泪说她的心是石头做的。
也是因为这句话,姜霈给儿子取小名叫‘石头’,为了时刻提醒自己不要回头。
若回头,只能是两败俱伤。可若狠心向前走,心痛的无非她一个罢了。
她无论是痛是死,又有什么关系。
可是……姜霈的心酸涩成未熟透的梅州柑橘,每一个迸裂开的气泡都又酸又苦,潺潺滚进血液中去。
无论她做过怎样的努力,他们都还是被命运裹挟着走到了这一步。
贺衍舟忽然伸手去解她的睡衣纽扣。
“你做什么?”姜霈震惊。
贺衍舟不说话,解了两颗纽扣后将姜霈身体反转,手指扯住领口拽下去,露出后背清晰的蝴蝶骨。
骨下一寸,一道月牙形的疤痕赫然出现在眼前。
这就是她为何不愿在欢好时背对他的原因。
原来那个旖旎梦境不是凭空出现,7年前那个初春的雷雨夜,他切切实实的拥有过姜霈。
贺衍舟低头,宽大手掌捂住眼睛,可仍有泪水自指缝溢出。
“对不起,”他声音哽咽,“对不起,对不起……”贺衍舟高大的身躯颓唐的佝偻下去,“我是个混蛋,竟什么也不知道。”
“你在中国,我在美国,就算你想知道也没有任何办法,”姜霈扣好纽扣,转过身低声说,“是我自己的决定,我没怪过你。”
贺衍舟伸手将她揽进怀中,下巴抵在姜霈肩窝:“都告诉我,霈霈,”眼泪在姜霈肩口逐渐濡湿,“把一切都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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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客厅,只开一盏落地灯。
姜霈与贺衍舟一人一侧单人沙发相对而坐。
姜霈手中握滚烫的红糖姜茶,在沙发上蜷缩起双腿。
“……我在美国得了很严重的抑郁症,大概有三四年都没有办法正常生活,”她低低絮语,口气平淡,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2016年,我顺利拿到硕士学位,抑郁症也开始好转,所以听从医生的建议,我开始停止服用抗抑郁的药物。”
姜霈顿一顿,似乎在回想:“停用药物之后我的生理期一直不准,有时一个月回来两次,有时甚至三四个月都不来,医生说因为我服用抗抑郁的药时间太久,这是非常正常的身体反应,等药物逐渐代谢,身体会慢慢恢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