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衍舟猛然回神,深深地呼吸一口空气。
“这是……”他抬头看姜霈。
她低声解释:“你们进入战备状态,我知道一定是有极为凶险的任务。具体是什么任务我不能问你,你也不会告诉我。但我想,既是这样凶险的任务,我不能让你背着心里的包袱去面对穷凶极恶的敌人,我想为你做点什么。”
姜霈说:“我拜托了指导员给我讲述当时的过程和周围环境,再根据他的描述让枪械工程师测算了弹道轨迹,最后请信息学院的专家帮我做成这个动画。”
“衍舟,”姜霈低头,与贺衍舟额头相贴,感受到他额上的温度正源源不断的涌进她的皮肤,“你当时的判断没有任何失误,你没有击中肥春也不是因为你出枪比他慢。以你们当时各自站立的角度,无论你何时出枪,那颗子弹都注定打不中他。”
贺衍舟伸手紧紧环住她的腰,他闭上眼睛:“霈霈……”
“我只想让你知道,你从来都不是他的手下败将。从前不是,以后也不会是,”她像哄孩子一样轻柔的拍他的后背,“如果你再遇见他,别逃避。他不会每一次都有好运气。”
贺衍舟良久无话,只将姜霈抱得更紧。
良久他终于开口,似叹息,又似呢喃:“谢谢。”
两个人待了一会儿,姜霈顾及这是办公室,不好多待,于是说自己要走。
贺衍舟站起来送她,却有些欲言又止。
“怎么了?”她都已经打开门,又觉察到他的犹豫,“有话要说?”
贺衍舟过去重新将门关上,脸上神色有些凝重:“是想跟你商量件事。”
“你说。”
他抿抿唇,手叉在腰上提了口气:“这次任务是个很重要的任务。我想,等任务结束打我们的结婚报告。”
是这件事。
既说了全由他来处理,那么姜霈也乐的做甩手掌柜。“可以。”她说。
可贺衍舟仍没有说完的意思,缓了口气,他看着姜霈的眼睛:“还有件事……”
姜霈无奈发笑:“你到底想说什么?这么难为情。”
“不是难为情,”他说,“等结婚报告批回来之后,我打算转业。”
“转业?!”这下姜霈真的惊讶,她仔细看他的表情,知道贺衍舟眼下是认真的,“你怎么会想转业?”
他摇头:“我想了很久了。”
“为什么?”
贺衍舟只沉沉看着她,没有说话。
姜霈怔了几秒,最后只说:“你自己只要想好就好,你转不转业我没什么意见。”
贺衍舟缓缓点头:“好。”
他的手机忽然响起来,来电话的人是柳芳萍。
自从上次柳芳萍自己回到宁北之后,她就一直没有跟贺衍舟联系过,眼下忽然来电,贺衍舟只觉得自己眼皮跳了两下。
他接起电话,只听听筒那端柳芳萍没有什么起伏的冰冷声音:“小舟,你上次要介绍给我认识的女朋友,是姜霈?”
第55章 星离雨散(四)
*
绵绵头上飞花
散聚了无牵挂
谁能求漫天雪地里这温暖长留下
——邓岳章《飞花》
*
上次在商场闹的那场乌龙,柳芳萍并没有看完全程就转身离开。她只觉得对贺衍舟失望透顶,没有看见姜霈后来的出现。
贺衍舟看姜霈一眼,口里说一声:“是。”
柳芳萍的声音扬起来:“你拿我当猴耍?我还心心念念去给你的女朋友挑首饰,最后发现我才是那个傻瓜!”
她气的不轻,自己在喋喋不休:“我早该想到的,我早该想到的,这个狐狸精,十几年阴魂不散,到底要做什么?!”
听筒偶有声音断续传出,姜霈即便听不清晰,也完全能在贺衍舟的表情中猜出柳芳萍究竟在说些什么。
姜霈轻声说:“我先走了。”
贺衍舟看她的身影离开办公室,耳边依旧是柳芳萍气到喷火的指责和震惊。
挂是不能挂的。
贺衍舟深知这一点。
眼下柳芳萍正在气头上,若是不让她完全平复,说不准她会做些什么。
而这边的任务随时有可能出发,一旦执行任务他便不能再和外界联络。
贺衍舟抬腕看一眼手表,离一会儿召集各位排长过来开会还剩不到十五分钟。
耳中听着柳芳萍愈演愈烈的话语,他拧着眉头走出办公室。
姜霈从办公楼出来,走几步手机震动,是洪教授的微信,连给她发了几篇参考文献。
她先停步将包挂在手肘处,腾出手将发来的文件依次点开保存,又给洪教授发去感谢的话语。
姜霈收了手机正要走,不经意回头,看见贺衍舟耳边听着电话,面色不虞的大步走出办公楼,脚下拐个弯,绕进楼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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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去支队开会,军车就停在楼旁。这几天总往外跑,车便没锁,钥匙扔插在锁洞里。
贺衍舟随意拉开车门上去,‘砰’一声车门紧闭,密闭安静的空间里柳芳萍浪潮一样的怒火更加刺耳。
“我对你太失望了!太失望了!”柳芳萍恶狠狠的说,“你说话啊,怎么不说话?!”
“你想要我说些什么?”
“说你这次又是怎么被她勾引的,说你是什么时候跟她搞到一起去的,再说说你们到哪一步了!”
贺衍舟烦躁的捏住鼻梁:“你怎么这样讲话?什么叫勾引,什么叫搞?”
“我哪里说错了?要不是今天偶然碰到隔壁你齐叔夫妻两个,我还要一直被你蒙在鼓里多久?我没想到我精心培养的儿子最后会栽在一个狐狸精手里,”柳芳萍已经近乎咆哮,“你不要避重就轻,抓紧跟我讲!”
“我去年九月偶然遇见姜霈,春节时跟她在一起,”他语气沉沉,“妈,我知道你无法接受,但我要跟你说明,是我追求姜霈,一直是我在缠着她。”
柳芳萍在简短的错愕之后更加生气:“你听听你自己在说些什么,”她很铁不成钢,“姜霈就是一只狐狸精,十几年前才十几岁就知道勾引你。现在你告诉我是你缠着她,你以为我是个傻的?”
“你说什么?”贺衍舟猛然睁开眼睛。
柳芳萍冷笑一声:“你以为我为什么忽然跟姜忠礼离婚?”
贺衍舟眉心深折:“不是因为他总在外面风流,你对他已经失望?”
柳芳萍说不是:“这件事我原本打算一辈子烂在肚子里,我还一直庆幸我的敏锐,能让我的儿子免于受到狐狸精的影响,”她的声音有些凄惶,“可我没想到,十几年过去了,她竟然还不肯放过你,也不肯放过我。”
“到底是因为什么?”
柳芳萍缓了几口气:“姜霈高三前那个暑假,你回了一趟家,还记得吗?”
“记得。”
他当然记得,他与姜霈的牵绊就是从那个夏天起始。
“你走之后我帮你收拾卧房,在床头柜上发现了姜霈的发箍,”柳芳萍的声音因为生气而变得颤抖,她几乎咬牙切齿,“这个不要脸的东西,小小年纪就学会爬男人的床,跟她那个风流鬼死爹一个模样!”
“妈!”贺衍舟喝止住柳芳萍的叱骂,他脑子乱的厉害,“只是因为一个发箍?”
“这还不够吗?小舟,知子莫若母,你是我的儿子,我足够了解你,你觉得我会相信是你‘无缘无故’拿走姜霈的发箍,又‘一不小心’把它随手放在床头柜上吗?”
贺衍舟以为他们瞒天过海,家中父母两人没人会发现那些暗夜里滋生的情感。没想到早在故事开端时便已经被人发觉。
只是 —— 发箍?
贺衍舟脑子乱的厉害,时间已经间隔太久,他已经记不起来是什么样的发箍,又是在什么时候放在他的床头柜上。
他颓然闭上眼睛。
想来应该是那个雷声轰鸣的盛夏雨夜。那晚在连串的惊雷中,姜霈钻进他的薄被之下。
柳芳萍越说越激动:“从我跟姜忠礼结婚,姜霈就看我不顺眼。为了你的生活我忍气吞声,哪怕她顶撞我、轻蔑我、对我出言不逊我全都能忍。只是我没想到她竟这么狠毒,居然会对你下手。我为了将你培养成材忍了十年,所以绝不能让她毁掉你。”
她命令贺衍舟:“你必须马上跟她分手,”柳芳萍语气不屑,“以你的条件,就算对方是另一个离异带孩子的女人,我也是坚决不会同意的,更不要说她是姜霈。如果你想继续跟她在一起,除非我死了。”
贺衍舟睁开眼睛,眼底一片澄明:“我不会跟她分手,”他说,“绝不可能。”
在短暂的安静之后是柳芳萍的咆哮:“你疯了?!你到底喝了多少迷魂汤!你想没想过,你如果继续跟姜霈在一起,你要如何面对姜忠礼,姜霈要如何面对我,我又如何跟姜忠礼相处?!”
等柳芳萍发泄完心中的暴怒,贺衍舟才开口:“妈,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