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衍舟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
这么多年柳芳萍一直急于看他结婚生子,这件事可以称得上是她最大的心病。
若是心病可解,并且发觉木已成舟且无法转圜,那么她也许会慢慢接受这个事实。
再说,早晚要让她知道的。
柳芳萍语气中充满戒备:“你还要说什么?”
“我跟姜霈有一个儿子,已经六岁半。”
“你再说一遍?”像七月里的惊雷,凄惶惊促又震耳欲聋。
“姜霈的儿子是我的。”他重复一遍。
“你疯了……”柳芳萍不愿意相信,“她分明之前跟姓商的小子结婚,在美国生下的孩子。贺衍舟,你想做继父想疯了不成,连这种话都说得出口?你简直没有脸皮,不知羞耻!”
贺衍舟把七年前偶然的重逢,还有石头的生日,以及姜霈和商祷之间的关系简单说给柳芳萍:“刚知道时我也很震惊,所以妈,我理解你现在的心情。但事情就是这样,无论你信或不信,石头都是我跟姜霈的儿子。这是事实。我希望你能尽快接受。”
他清晰的听见柳芳萍逐渐粗重的喘息。
贺衍舟看见梁亭松和几个排长路过停车场往办公楼去,他跟柳芳萍道别:“我要去开会了,先这样。”
听筒那边是良久的沉默,只有喘气声呼呼啦啦。
贺衍舟低了声:“妈,抱歉,是我犯了错让您跟着动气。但是,妈,我希望你能体会我的心情,接受姜霈和石头。再会,妈妈,等我有空再跟您通电话。”
他挂断电话,一个人坐在寂静的车里。
五月的梅州天气已经热起来,下午阳光从西侧直晒,车里隐约升腾起阵阵热意。
又坐了一会儿,贺衍舟额上沁出汗珠。他拉开车门,只迈下一条腿便看见姜霈正一脸担忧的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看着他。
贺衍舟下车走过去:“一直在这里?”
姜霈点点头:“你妈妈……”她咬了咬下唇,“你都说了?”
“说了,”他伸手去抚姜霈的肩膀,温和的笑一笑,“早晚要说的,不是什么大事。”
姜霈心里忐忑:“她是不是很崩溃?骂你了?”
姜霈在与柳芳萍的关系中一直处于上风地位,她是猫,柳芳萍是鼠,从来都是柳芳萍比她气短三分。
但人是不能有软肋的。
自从姜霈真的和贺衍舟在一起,从心里姜霈便自觉矮了下去。关系调转,现在她是鼠,而柳芳萍是猫。
贺衍舟足够了解姜霈,若不是因为姜霈顾忌他,顾忌这段关系,没有桎梏的姜霈才不会是这样一幅担惊受怕的模样。
他摇头说没有。
背着阳光,贺衍舟的眸子格外乌黑,深深看过来,像是一口吸人的漩涡。
“你放宽心做你的研究,一切都有我来处理,”他低头吻一吻姜霈的额头又快速离开,清嘉的面孔上神采依旧,“我马上要开会,先不跟你讲了。”
姜霈略略放了心,跟他一起朝来路走回去。
两人在办公楼前分别,姜霈看他大步流星进去,挺拔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才收回视线,自己朝前区走。
路过前区的铁门,站岗的战士替她开门,笑着敬个礼喊一声嫂子。
姜霈颔首穿过去,‘咣当’一声门又关上。
手机又响,姜霈以为是贺衍舟,急忙从包里翻出来,可来电人竟是商祷。
她接起电话,循着林荫道下的阴凉处朝前走:“什么事?”
商祷唤她一声小仔姜:“我和Emily明天上午的航班返美,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再见你一面?”他的笑意像涟漪,温温柔柔的在听筒中漾开,“Emily讲你漂亮,上次在商场事情匆忙,没有机会同你认识。”
是这样。姜霈拿开手机看一眼显示的日期,有些懊恼:“我最近事情多,竟然忘了抽时间跟你们两人见面聚会,是我不好。你们什么时间还会回来?”
商祷说不一定:“等下次回国大概要很久之后。”
听筒那边顿了顿,商祷似乎走到一个更安静一些的地方,放轻语气:“还有件事要告诉你,”他有些不好意思,罕见的扭捏起来,“等这次回美国,我想,大概再过一段时间我会和Emily登记结婚。我是中国国籍,跟Emily算是跨国婚姻,所以这次回来已经把前期一些需要办理的证明都办妥。”
姜霈为他高兴:“真的祝贺你们,希望你们白头偕老。”
“会的,”他轻轻的笑,“到时办婚礼,邀请你跟石头来,”商祷有些促狭,“我就不邀请贺衍舟了,倒不是记恨他打我的那几拳,毕竟我也没吃亏,该还的已经还回去,只是他身份特殊,应该不能出国。”
姜霈忍不住笑出声:“今晚有没有时间?我们坐一坐。”
商祷说不行:“今晚有一场跟恒仁的商业酒会,”他知道姜霈向来对这样的场合避而远之,“不如你克服一下,今晚借恒仁的光。”
姜霈略一沉吟:“还是明天见吧,明早我去机场送你们。”
第56章 星离雨散(五)
上午九点,姜霈在机场的咖啡店等到商祷和Emily。
Emily个子不高,远远看起来是小鸟依人的娇小模样,不过等她走近姜霈就知道她绝不是擅于依附男人的莬丝花。
她有非常典型的ABC长相,长眉高挑,嘴唇丰满。皮肤因常年运动而泛出健康的黄褐色,一双眼睛明亮有神,还未开口脸先扬笑,一口白色牙齿勾勒出活力的笑容。
她眼神坚定,脸上是能掌控一切的自信笑容,这样强大自信的女人不会活成男人的附属品。
“Hi,”Emily先朝姜霈伸出双手,“很高兴还能见到你。”
她拥抱姜霈,身上有清淡的香气紧紧包裹住姜霈。
姜霈与她贴面:“实在抱歉,是我最近太忙,没抽出时间来同你们聚会。”
Emily无所谓的挥一挥手:“不要放在心上。不如等冬天我们一起去瑞士,我在那儿有私人雪场,我们可以一起度假。”
提起滑雪,Emily的眼睛都变亮几度:“你有没有滑过雪?我觉得那真是世界上最美的运动,从高山上俯冲而下,享受像飞一样的自由。当然了,冲浪也很美,同样可以像飞起来一样,哦!要是这样说起来,登山也很棒!还有……”
“好啦,”商祷无奈的笑,抬手轻轻捏一把Emily的后颈,“你是不是要把世界上所有运动都讲一遍?”
Emily这才回神,有些不好意思的冲姜霈吐一吐舌头,又转头对商祷皱鼻子做个鬼脸。
商祷拿她没办法,束手无策耸耸肩。
世界上还能有人治住商祷,一物降一物说的一点不错。姜霈真的想笑,侧身让他们坐:“先坐吧,想喝点什么?”
“美式!”Emily先开口。
“两杯。”商祷比个手势。
姜霈在Pad上下单,又另外点了两份低糖蛋糕。
“这是今天的女士专享,”姜霈将蛋糕推给Emily一个,眨眨眼睛,“男士无福消受。”
“你们开心就OK。”商祷喝下一大口美式。姜霈使坏,给他选的是浅烘的豆子,商祷防备不及,被酸的一个激灵,龇牙咧嘴的像只猴子。
姜霈和Emily乐不可支,Emily甚至拿了手机,非让商祷再喝一口,她要拍下来做表情包。
商祷跟着笑起来,又转眼打量姜霈的神情,看她笑颜浓重,整个人如沐春风,知道她如今过得舒心。
笑了一阵,商祷忍不住感叹:“贺衍舟还真是条汉子。他从小就把当兵作为人生唯一的目标,迎头撞上石头这件事,我原本以为他至少会崩溃几天,”他撇撇嘴,“我对他刮目相看。”
姜霈说:“他最近工作忙,没法请假出来。知道我今天来送你们,他特意要我向你转达谢意。”
“谢我什么?”商祷挑挑眉毛。
“谢你当时愿意帮我,谢你在美国那几年的照拂,也谢你……”姜霈促狭一笑,“也谢你那天在商场没有对他下狠手。”
“他要谢我的地方多着呢,”商祷哼了两声,不屑一顾,“特种兵又怎么样,我也不是吃素的。况且我跟你三十年的情分,看你受欺负这么多年,早憋了一肚子火。要不是我顾及你的面子,收着三分劲,贺衍舟早被我打的满地找牙。”
Emily闻言,忍不住撇嘴翻个白眼:“是谁回了酒店差点哭出声,说贺衍舟下手太狠,你都快痛死了。一晚上翻来覆去骂他不止十遍。”
商祷急忙去捂Emily的嘴:“你怎么什么都讲。”
Emily灵巧的绕过他的手,斜眼睥他:“诚实才是做人的根本,商总。”
商祷举手投降:“好好好,你说的都对,我虚心接受Emily老师的教诲。”
一对活宝,姜霈‘噗嗤’笑出了声。
姜霈想了想,先开口跟Emily致歉:“我知道你们现在感情很好,未来有组建家庭的打算,所以我想我应该对你说声抱歉,”她伸手握住Emily的手,“我跟商祷之前的婚姻虽然是权宜之计,但一切法律手续齐全,在法律层面讲,我是他的前妻,石头是他的儿子。我想,这对你来说并不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