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角忽然被人扽住,姜霈转头,对上石头的眼睛。
男孩的瞳仁乌黑明亮,姜霈能看见其中那个小小的自己。
“妈咪,”石头低声轻唤她,“我跟奶奶都在这儿,石伯伯也在,你不要害怕。”
姜霈又抬脸,对上圈椅中柳芳萍的视线。
对视片刻,近乎昏厥的柳芳萍冲她极缓的点了点头。
姜霈抿抿唇,视线落回手上。
良久,她伸手,缓缓将信封拆开。
时间太久,封口处的纸张因为长时间闭合已经彼此互相融合,姜霈撕了几下,只把翘边撕掉,封口仍旧粘的牢固。
她举起手,在灯光映衬下看清里面纸张的边缘,而后从纸张上缘撕开信封。
里面只有单薄的一张纸。
有水雾蒙住眼睛。
姜霈吸一吸鼻子,拼命压下鼻尖的酸意。
她想起在方村救援时,她曾好奇问过贺衍舟遗书的内容。
贺衍舟那时微微笑着,同她靠的很近,语气低柔,似在与她交缠呢喃:“等我真的牺牲,你会知道。”
一语成谶。
姜霈想,若时光真的倒流,她绝对不会再对遗书的内容感到好奇。
再重来一次,她宁愿这一生都无法看见遗书的真容。
姜霈的手微微抖动起来。
缓几口气,姜霈终于伸出手指将纸张抽出。信纸上的字力透纸背,是贺衍舟的笔迹。
说是遗书,纸上只有简短的两行字,第一行写给柳芳萍:
「埋骨何须桑梓地,妈妈,不要为我伤心」
另一行字显然着力更多,墨水乌黑,镌刻进纸张的纹理中:
「霈霈,不管你在哪里,要好好生活」
这行字的最边缘,纸张上洼出一小团皱痕。那是水滴掉落又干涸的痕迹。
水汽随时间流逝而消散,但留下的痕迹永远凝结住贺衍舟写下遗书的那一刻。
透过信纸上这团皱痕,姜霈仿佛能够看见九年前在灯下书写遗书的贺衍舟。
那样意气昂扬,又英姿勃发。
那是姜霈不曾见过的贺衍舟,是姜霈曾经错过的珍贵时光。
在那些远洋遥隔的漫长时光里,他一直在想念她。
日复一日,从未忘却。
像有一只无形大手,死死捏住姜霈的心脏。
心如刀绞,肝胆俱裂。
姜霈将那封遗书捂在离心脏最近的地方,终于放声大哭,痛快嚎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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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场急促的雨水。
雨线倾泻而下,浇落在贺衍舟的脸颊上,让他从昏沉迷蒙中陡然惊醒。
睁开眼睛,他下意识伸手去摸旁边的人。
人还在,身体上的肌肉已经开始变软。
贺衍舟长松一口气。
他浑身剧痛,尤其是左侧小腿。前胸后背也不知道有多少道伤口,挣扎两下,贺衍舟勉强将半个身体缩进旁边一颗浓密大树之下。
腕上手表早已经在搏杀中被砸烂,只勉强看清数字一角。贺衍舟颓然闭上眼睛,在脑海中计算时间。
高烧大概已经持续十几个小时,身上的伤口已经开始溃烂,缺医少药,腹内空空,导致这场高烧愈演愈烈。
悬崖边上,贺衍舟击杀裴肇春的保镖,却一时不备,让裴肇春自背后偷袭,匕首刺中后背。
贺衍舟吃痛转身去擒裴肇春,不小心与他一同跌落悬崖。
他的左腿骨折,但裴肇春幸运,被横生的树枝阻挡两下才坠地,没有伤到要害。
裴肇春拔腿便跑,他似乎对秦山环境十分熟悉,根本不是四处逃窜的无头苍蝇,而是有意识的循山而上,一直朝着山峰方向行进。
贺衍舟身上只剩一把手枪,但裴肇春移动速度太快,手枪难以命中,为了节省子弹,贺衍舟只能咬牙去追。
他一边追,一边沿途做下标记,只是不过一会儿,也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将一切痕迹都冲刷的一干二净。
贺衍舟知道,他只能靠自己了。
暴雨滂沱,山林之中的白日也与黑夜无异。
贺衍舟追随裴肇春抵近一处峡谷,裴肇春似乎是跌落山崖时伤到了脑袋,人开始变得摇摇晃晃。
举枪射击,裴肇春强撑住开枪还击。
他显然要比贺衍舟更熟悉地形,隐蔽的地方易守难攻。通过声音判断裴肇春确实被贺衍舟击中身体,只是直到贺衍舟只剩一枚子弹,也依然没能击中要害 —— 裴肇春还活着,苟延残喘。
等到雨停,贺衍舟在峡谷一处凹陷处发现已经昏迷的裴肇春。
贺衍舟快速卸除裴肇春身上所有的武器装备,用一件外套将他紧紧捆在自己的后背上,凭刚才一路而来的浅薄记忆,跌跌撞撞朝山下返回。
他身上伤口严重,左腿又骨折,还要背着一个肥头大耳的裴肇春,每走一步都让贺衍舟感到痛若剜心。
只是脑海中还有最后的信念在支撑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 姜霈还在家里等他回去。
高烧起的很猛,身体由内到外都是千疮百孔。
祸不单行,裴肇春竟然养精蓄锐,在贺衍舟的背上重新睁开眼睛。
自然又是一番殊死搏斗,贺衍舟甚至已经无法回忆更加清晰的过程,一切动作只凭本能,和最后那点坚韧的求生欲望。
终于尘埃落定,贺衍舟亲手结束裴肇春罪恶的生命。
贺衍舟只记得到了最后一刻,风光无限的裴肇春也像癞猪泥狗一样嚎啕求饶,求他放过自己的性命。
贺衍舟将最后一颗子弹推上枪膛,抵住裴肇春的额头。
他虚弱的摇摇头,又忽然扯起唇角释怀的笑起来:“肥春,我若不杀你,你一定会杀掉我。”
裴肇春抱头告饶:“山峰那里是离这里最近的国境线,只要越过国境线,另一侧有当地的军政府接应我,”他哀求,鼻涕眼泪糊了满脸,“我知道你厉害,不过当兵才能挣几个钱?贺队长,你帮帮我,只要帮我越过国境线,我可以给你一笔巨大丰厚的报酬。当然,你也可以跟我一起走,从今以后我保你吃香的喝辣的,我所有的财产分你一半,有我一块钱就有你的一块钱,你的家里人我也会慢慢安排人接过去,这个你放心!”
贺衍舟看着裴肇春绝望的眼睛,冷冷的勾一勾唇角:“裴肇春,你能说出这些话来,证明我没恨错你,你确实死不悔改,不值得同情,”他扣动扳机,“是你罪有应得。”
贺衍舟终于支撑不住,跌倒在裴肇春的尸体旁边,不省人事,直到被这场大雨浇醒。
高烧至少有39度,左腿已经痛到失去知觉,身上的每一个伤口都被雨水浇湿,发出剜心刮骨般的痛。
贺衍舟有些恍惚。
雨好像渐渐小了,慢慢的,有浓重的雾气弥散开来。
忽然,黑寂的山林发生变化,眼前仿佛有烟花在灿烂燃烧。
凌冽的冬日夜晚,空荡无人的街心公园,灿烂绚丽的烟花前并肩站着两个人。
这是哪里?
他们是谁?
贺衍舟昏昏沉沉,头脑中一团迷雾。
女生侧头看着男生,眨眨眼睛,忽然踮脚,在男生脸颊上轻轻印上一个吻。
像蜻蜓点水,女生迅速捂了脸庞,转身就跑。
男生先是怔忡,而后扬起笑意,看着那道疾驰远去的背影,喊出一声:“霈霈!”
哦!贺衍舟终于想起,这是十几年前的那个除夕夜。
那个面容比绚丽烟花更耀眼的,是姜霈。
是他的霈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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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霈在短暂的睡眠中惊醒,帐篷外明亮的灯光调转方向,正好穿透帐篷上的简易窗户,刺中姜霈的眼睛。
她起身,看旁边床上柳芳萍紧紧拥着石头,两人睡的还算安稳。
姜霈给两人掖好被角,视线在石头安静的睡颜上眷恋。
说不心痛是假的。千里迢迢,不到七岁的孩子一路跟着她来到这里,遇上这样令人崩溃的大事也没有哭闹慌乱,反而一直安慰她。
再睡不着了,姜霈悄悄走出帐篷。
高耸的旗杆下,有个明亮的火点在忽明忽暗的跳跃。姜霈走近,看见石韫玉正坐在旗杆基座上低头抽烟。
“弟妹?”见她过来,石韫玉有些惊讶,不过还是先将手里的烟头掐灭,往旁边靠一靠,给姜霈留出一块空隙,“你怎么起来了?”
她坐下,跟石韫玉肩并肩,看一眼地上七零八落一地的烟头:“睡不着了,”姜霈抬头看天,云层很厚,遮住所有月色与星光,“都说秦山这里月明星稀,可惜了,从我来这里一直是阴天。”
石韫玉没有说话。
过了会儿,姜霈问石韫玉:“李乔怎么样了?”
她睡前才知道李乔负伤。
李乔为了救梁亭松身中两弹,性命垂危,被军车火速送往山下镇子里救治。可惜镇里医疗资源有限,姚远拍板,下令用军用直升机输送来距离最近的一个医疗队参与抢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