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队里的领导已经等候多时。
车子停稳,一群人围上来。石韫玉先过来抱石头,跟姜霈点头颔首。
石韫玉没好到哪里去,脸上胡茬隐约,眼底乌青,瞳仁周围布满血丝。
领导中为首一人先开口,向姜霈伸出手:“我是淮东武警总队特勤支队队长姚远,也是专案组副组长。”
“姚队,”姜霈声音微哑,“请把所有经过都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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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静的简易会议室里,几个人跟姜霈对面而坐。
石韫玉想要开口,可又看一看姜霈身边的石头,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姜霈伸出胳膊将石头揽进怀中,与自己紧紧贴在一起:“指导员,你说吧,石头长大了,他应该知道这些事情。”
石韫玉跟姚远对视一眼,在得到后者允诺的眼神后,石韫玉才重新开口:“四十个小时前,我们彻底失去衍舟的位置信息。”
当时贺衍舟只身追捕逃窜的两人,留其他战士消灭对面武装。
贺衍舟离开的第十一分钟,离他们最近的二组根据枪声判断和信号位置赶到支援,彻底剿灭对面歹徒。
清点战场,共击毙歹徒5人,打伤3人,活捉1人。
经过辨认,这9个人中,唯独缺少裴肇春和他的贴身保镖。
山上立即向山下专案组汇报情况,然后除留下善后的几个战士之外,其余所有人立即沿贺衍舟行进的方向追踪,前往支援。
贺衍舟身上佩戴有定位装置,只是因为信号不佳,一直断断续续。
他们一路追过去,在一截悬崖边发现了裴肇春保镖的尸体。
尸体伤痕累累,遍地血迹,痕迹凌乱。从现场情形几乎可以直接断定,贺衍舟不仅在这里与他们发生过枪战,还与走投无路的两人进行了一场十分激烈的近距离搏杀。
而贺衍舟的定位装置和一把手枪就掉落在一旁的草丛中。
贺衍舟和裴肇春一起失踪的第五个小时,屋漏偏逢连夜雨,秦山中突降暴雨。猛烈的雨水彻底冲刷掉所有痕迹与气味,正在山中搜索的军犬和警犬偃旗息鼓,全都束手无策。
第八个小时,暴雨暂缓,所有武警官兵和公安干警以贺衍舟消失的位置为原点向外扩散展开搜索,可是始终没能发现他跟裴肇春的下落。
第十一个小时,专案组发动当地所有可以调度的公安力量和驻地兵力进山支援搜索。
第十五个小时,云州市各机关事业单位工作人员全员进山,协助搜索。
第二十个小时,熟悉秦山地貌特征的当地百姓组成民间搜索力量,跟随武装力量协助搜索。
第三十个小时,贺衍舟踪迹全无,专案组按照规定通知近亲属赶赴云州。
第四十个小时,也就是现在,山上仍旧没有任何有希望的消息传回。
姜霈已经脸色青白,目光呆滞,毫无生气。
石韫玉安慰姜霈:“秦山不是咱们常规观念中的那种孤山,这是一座面积有两千多平方千米的群山山脉,虽然人力众多,但一进山就如同水滴入海,十分渺小,”他顿一顿,“姜老师,老贺会没事的。”
姜霈点点头:“我知道,指导员,”她嘴唇微微颤抖着,“现在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姚远在姜霈赶到之前刚刚知道石头的身世,他看着石头,心中愈发疼痛。
饶是铮铮铁骨,看着眼前的孤儿寡母也于心不忍。
更何况贺衍舟是姚远从军生涯中最最得意的兵,姚远怎么能不心痛。
姚远开口:“姜老师,从梅州过来路上颠簸了接近一天,你先带孩子去吃点饭,好好休息。”
姜霈闻言点点头,拉着石头的手缓缓站起来。
会议室内其他人也都站起来,神情肃穆。
有战士过来带他们母子去休息,姜霈和石头跟着走了两步,她忽然顿住身子,又转回身体,眼神中满是渴求的看向姚远:“姚队,你也相信衍舟会没事的,对吗?”
姚远不迟疑的点头,声如洪钟,坚定有力:“衍舟是全军最高水准的特种兵,单兵作战能力极强,以他的能力,在山林中生存一个月不成问题。”
姜霈轻轻说一声“谢谢”,然后带着石头离开会议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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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夜,山中的天空好似离地面格外近。
只是乌云仍旧厚重,层层堆叠,好似要在下一秒顷刻间掉落砸下,闷埋住地上的人。
柳芳萍刚刚从宁北赶到云州。
她哭了一路,姜霈见到她时,那双年轻时漂亮的眼睛已经哭肿成桃子,整个人形容枯槁,甚至已经无法站立。
两个女警扶她下车,一左一右架住柳芳萍的身体,将她安稳放在休息室内的一张圈椅中。
柳芳萍看见姜霈在这里,没有什么额外的反应,或许她已经没有再去反应的精力。
姜霈沉默的看着柳芳萍,十几秒后,她轻轻抚住石头的后脑勺,将孩子朝柳芳萍的位置缓缓推了一下。
“石头,这是奶奶。”她说慢慢。
柳芳萍的哭泣瞬间停止,那双哭到泣血的眼睛看向前方安静的男孩子。
“奶奶。”石头开口喊她,主动向柳芳萍走近。
石头在柳芳萍身前停住脚步,忽然伸手,轻轻抹去她脸上的眼泪,“爸爸很快就会回来,您别担心。”
柳芳萍先是恍惚的看着石头,而后猛的将他抱进怀中,放声大哭。
姜霈别过脸去,悄悄拭掉眼角垂泪。
两个女警也受不了这样难过的气氛,站在一旁跟着红了眼眶。
柳芳萍的哭泣终于缓和下来,姜霈取了饭菜拿来给她。
“吃点吧,柳姨。”姜霈说。
柳芳萍看姜霈将饭盒中的饭菜一一摆在自己面前,忽然开口对她说:“小姜,对不起。”
姜霈把筷子递给柳芳萍,抬手唤石头先过来:“让奶奶吃饭。”
石头回到姜霈身边,安静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
姜霈这才回答:“没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柳姨,我们都只希望衍舟好,不是吗?”
柳芳萍点点头:“是,我只希望衍舟好,”说着她的声音又颤抖起来,“我现在明白,只要他平安,只要他快乐,其他都不重要。”
“他会回来的,”姜霈笃定的说,“他知道我们都在等他,所以他一定会回来。”
柳芳萍再说不出什么话来,眼泪又簌簌落下。她低下头,含着泪吃下那些饭菜。
柳芳萍没胃口,可还是强撑着吃了三分之一。看她实在吃不下,姜霈麻烦女警帮忙将剩下的饭菜送回,又让石头坐到柳芳萍身边陪她说话。
屋里气氛好容易缓和一些,门忽然被推开,姚远和石韫玉一同走进来。
石韫玉手里捏着一封泛黄的信封。
姜霈心里惴惴。
石韫玉环视一圈屋内三人,艰难开口:“特战一中队队长贺衍舟在执行任务时失踪已超48小时,按照队内规定,现将贺衍舟同志遗书转交亲属。”
柳芳萍差点晕倒,幸好石头在旁扶住了她。
姜霈声音嘶哑:“这……这是什么意思?不找了?”
石韫玉忙摆手:“搜索工作仍在继续。”
姜霈这才略略放心。
柳芳萍已经近乎晕厥,于是石韫玉将手中遗书向姜霈递过去:“弟妹,这是他的遗书,现在转交给你。”
姜霈接过那封单薄的信封。
信封中大概只有一张纸,轻飘飘的停在手掌,却似乎又重似千斤,沉甸甸的压住姜霈的心。
第65章 光风霁月(五)
*
翻过了重重障碍
让你爱
——阿梨粤《遗憾万岁》
*
姜霈迟迟没有拆开。
不知道她是不想,还是不敢。
或许两者皆有 —— 这封遗书仿若潘多拉的魔盒,封条打开,也许噩耗会接踵而至。不启封遗书,总归心中还能留有贺衍舟仍然活于世间的信念。
石韫玉叹息一声:“打开看看吧。”
屋内陷入良久的沉寂。
姚远沉沉开口:“不管衍舟能不能回来,你们都应该看一看他在执行任务前留给你们最后的话。”
姜霈不动作,泛红的眼睛只看向石韫玉:“衍舟写遗书的时候有没有说过什么话?”
石韫玉摇摇头:“这封遗书……”他顿一顿,“是老贺进队第一天写下的,至今已有快十年了。这九年多时间里,我们每次出任务前都会更新遗书内容,只有他从不更改。”
“九年前,”姜霈看着那封有些泛黄的信封,嘴唇翕动,“那就是2015年,是吗?”
石韫玉点头。
2015年,那时贺衍舟来到梅州,升任特战一中队副队长。而姜霈远隔重洋,居住在日夜繁华的大都会纽约。
他们那时都没想到会在两年后重逢,还会一起孕育一个新生命的诞生。
时间如梭,能抚平伤痛也能带来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