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年春_一九三一年【完结】(5)

  “姐我说过多少遍了,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是死也不会嫁给像他祁家良那样的粗人的!”李知夏气愤地嘟起嘴嚷嚷着。

  “好了好了,什么死不死的,一点忌讳都没有。”李若安一脸笑意为李知夏理了理雨水打湿的头发。

  “知道啦,姐姐最好了。”

  李知夏挽起李若安的胳膊,偎在她肩膀上慢慢前行。李若安伸手摸摸妹妹的脑袋,给她在发间别了一朵青玉色的桂花珠簪,笑意满溢。

  两个长长斜斜的身影消失在如水的月光下。

  第004章 水火不容

  一九三零年末。

  宁远国民政府梧桐落尽。宁远城人来来往往处,草木却依旧繁茂。

  天蒙蒙亮,被雾气笼罩的宁远城只有微弱的亮光,而城北早市的生意人都早已摆好了摊。

  迷蒙的雾色中,一个高瘦男子远望似气宇不凡。他穿着黑色西装,外披黑色大褂,一双黑色皮鞋,穿梭在早市人来人往的过道里。

  早点铺鲜香的气息扑人面而来,黑白横幅或牌匾遍处都是。清汤配红卤,再配两瓣酸酸甜甜的糖醋蒜,蘸上刚出笼的小笼包子,味道绝美;一把细面,半碗淡香莹白的高汤,三勺芝麻油,半杯烫水浇一把青绿的香菜末,再烫上两片青翠的小白菜叶,热气白烟氤氲了人眼,满满当当的人间烟火气。

  他往下压了压头上的黑色礼帽,眼神里似在隐藏什么。扭头张望了四周过后,神情自然地走到拐角处的一片地方,顺势坐在了小李“李氏擦鞋”大长纸糊牌匾的后面。

  “呦,客官,擦鞋?”李天尘右肩上搭着一块汗巾子,一脸殷勤地问道。

  “嗯,老规矩,鞋油不要亮色。”沈南关右手摘下了黑色礼帽放在桌角。

  “好嘞,这就给您擦。”李天尘答应下来,忙活着来来回回地从桌底着搬出了小木箱子,拿出鞋油和布子一伙齐全工具,准备擦鞋。

  “今天的报纸看了吗?”沈南关坐下,才压低了声音缓缓问。

  “嗯,我们的两名学生代表在昨天晚上被杀害了。”李天尘低着头,叹了口气,还是开始拿鹅绒布子认认真真抹了一把沈南关的皮鞋,又从他那些小瓶瓶罐罐的盒子里挤一条他素来不爱的亮色来擦着。

  “我说不要亮色,你打错了老板。”沈南关低头笑道,张望四周无人注意,便放下了悬着的心。

  “呦,对不起对不起客官,实在是疏忽了。您这天天来,我真是……”李天尘惭愧一笑。

  “没事。”他点点头,李天尘见状憨憨一笑,就继续擦着鞋。

  “你觉得会是谁?”沈南关问。

  “除了宁远国民政府那位,还能有谁?先安抚学生工人,再暗中动手。靠着新华社,轻轻动动手指就能把罪名推卸给根本莫须有的土匪。只不过我还是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着急动手?”

  “我们也只是揣测罢了,一切难下定论。只可惜……”沈南关捏紧了手中的报纸。

  “你那边怎么样。”

  “现在新华社上上下下都是席桑隅安插进去的眼线。我虽然只负责油墨印刷,但是仍然被盯得很紧。安全起见,我只能选择忍气吞声。”他摇了摇头,似乎对此而心中有愧,而把手中的报纸狠狠丢在地上。

  “最近还有什么情况吗?”沈南关平复心情,又郑重其事地问李天尘。

  “别的倒是没有,只是昨天下午,席桑隅提拔不久的一个科长在城西救了两个小孩儿。”

  李天尘最后再用干净布子擦掉皮鞋上浮的细碎灰尘,把工具收起来,利落地合上小木箱。

  “好,我会去留意他是不是咱们的人。”

  李天尘点点头,“宁远现在是国统区。席、李、祁三大家族长久盛势,李家制药、祁家做官倒是没什么。席家本是席桑隅父亲靠香料生意做大的,前几年她父亲病死,本应衰落。可现在席桑隅从平津归来,掌宁远国民政府,权力滔天。虽然旧业衰落,但她靠手上的权力控制宁远整个商市,进而掌握宁远所有财权……她哥哥席欣峣,为人不检点,五迷三道,游手好闲。这样下去,迟早宁远也要沦为她席桑隅的天下。”

  “是啊,当今局势……我们需得留心了。”沈南关戴上了帽子,起身要走。

  “客官,您的鞋擦好了。您的鞋啊,皮质好,得好好保养着。您要是放心我,就天天上我这儿来。我这铺子就在这摆着,骗不了人。”李天尘大声吆喝着。

  “好,给你,不用找了。”沈南关把钱转手递给李天尘,回望四周人来人往,匆匆消失在了小巷的尽头。

  ——

  一个眉目清秀的女子拉开和平饭店的碎玉帘子,把外套更紧地裹了裹,见四下无人,就一步一步往南向宁远城门的方向去。

  到璟云街附近的小巷子处,高跟鞋踩在地面的声音戛然而止。方今夕回过头,看见巷子对面那个黑西装的男人似乎刻意背过身。

  他似乎发觉方今夕发现了自己,就后退半步转过身朝着巷子深处走去。

  方今夕紧紧跟住他,巷尽头转过身,下一秒就把冰凉的枪抵在了那个人的头上。

  “沈南关?”她的仓皇眼神中闪过一丝不安。

  他紧皱眉头,“最近风声紧,你收敛些。”

  “你跟踪我?”

  “没有,我还不了解你吗。枪藏在肩膀处,可是很明显的……你到底是什么人。”沈南关惴惴不安地问。

  她没有回答,只是冷冷说:“你什么时候知道我也在宁远的。”

  “昨天。你不是也一直知道我在宁远吗。”沈南关淡淡道。

  “是,新华社早就变成席桑隅歪曲事实的傀儡工具了,你也是其中之一吧。”

  沈南关忽然沉默。

  “沈南关,你不告而别,就是为了成为这其中之一吗。”

  他依然抿着嘴沉默,一个字都不愿意说。

  两个人站在宁远古巷的一角,白裙黑衣的冲击,就像是两个世界的人。落在对方眼里,仿佛水火不容。

  “这么多年,我不应该找你,我就应该当你是死了。”

  说完这句话,她利落地藏起枪,转过身去,“以后别让我在宁远看见你。”

  而后,高跟鞋踏在青石板路的声音越来越远。

  沈南关蹲在原地,叹了口气。

  他脑海里一幕幕闪过两个人相知相伴的少年时代。风吹暮尽,那些影像都好像越来越远。

  他们的故乡橘井,是宁远辖下最偏僻的一处村落。

  看似美好的名字下,直到今天,仍然两姓大族,禁止通婚。族长专制,祭祀为大,男尊女卑,封建愚昧。

  而方今夕和沈南关,就像是在这片荒芜土地上长出来的两棵大树。

  生长环境的荼毒,并没有让他们被同化。他们约定好,只等着有一天,能够一起逃走。

  沈南关记得小时候,有一年生日,她许的愿望就是如果有机会,想要一起去宁远看一看。

  只是生逢乱世,多的是没有正式告别的分开。他这么多年当中,最后悔的,就是那天不能带着她一起离开。

  巷子尽处再往前走,就是码头。

  沈南关独自靠着码头的栏杆,静静地听船驶来排开的水声和发出的汽笛声。

  第005章 明暗高楼

  一九三一年四月,宁远国民政府。

  席桑隅把刚刚写完的总结装进牛皮档案袋里,才终于有机会抬眼看了看刘尽山、程小晚和赵胭脂三个人。

  小晚随意翘了二郎腿,胭脂一口又一口地喝茶,唯有刘尽山规规矩矩地坐着,食指与中指拢在一起。

  席桑隅笑笑,“其实你不用如此拘束。”

  “是,多谢处座。”

  席桑隅望望刘尽山的脸,仍旧平静如水。

  她依稀记得,她已经很久没遇到过这样的人了。总是平静,总是沉寂,眼睛又总是深不见底。

  上一次,还是哥哥在身边的时候。那样的日子,仿佛真的是很久很久以前。

  她只是感慨,哥哥算得上是当时风度翩翩的男子了,只不过他身上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而刘尽山一眼望去,倒是有些像他的名字,淡然谦和。

  她没有发觉自己竟然能望着刘尽山的眼睛失神,反倒是被程小晚瞧见。

  “处座?”

  “嗯?”

  “处座瞧什么呢那么入神?半天才听见我说话。”

  小晚总是这样傲娇般开着玩笑阴阳怪气,在谁面前都是一样。

  “没什么。”

  程小晚自然知道席桑隅是在看刘尽山,自然又拿刘尽山开起来玩笑:“处座对刘科长倒是上心……”

  刘尽山一时语无伦次,淡然笑了笑,“处座对程科长不上心吗。”

  程小晚点到为止,只是斜睨一眼刘尽山。

  席桑隅觉得两人斗嘴十分好笑,她大概想了想:宁远国民政府的日子无趣,这样听听他们拌拌嘴倒也还挺有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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