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刘钧亲自到了蜀地,挑选任命官员,蜀中士族纷纷响应,皇帝却从中挑选了一些寒门来执掌蜀中军政,他谯纵也是因此上位,此事却惹得本地大族不喜,后来范逸卷土重来,打下成都府,也有他们的支持。
他本是一个小小的参军,兵乱之时,皇帝任命的益州刺史被范逸所杀,他勉强收拢官兵,与范逸交战,想要收回成都府,但朝廷却内部动荡,粮草都应支地困难,他能维持住部下不散,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谁知后来,皇帝还弄出一个祭天之变!
消息传来时,他当时人都傻了,本想投奔皇帝,报效知遇之恩,谁知还没走出,属下的蜀地官兵就表示反对离乡。
反对就反对,他大不了一个人去报效君主,谁知部将居然发动兵变,说觉得他谯纵为人谨慎和善,都信服他,愿意推举他为首领。
天可怜见,他哪有称帝之心啊!
别说徐州那位如烈日中天,煌煌耀世,就说那苻坚、拓跋涉珪、慕容缺,哪个不是人中豪杰,他这种小人物,有几条命啊?敢卷进这种风云里啊!
甚至在部下“劝进”时,他是真的跳进嘉陵水以保清白,结果被手下捞起来,硬是皇袍加身,就这样赶鸭上架当了这个“东蜀皇帝”。
他知道自己这个“皇帝”有多大分量,西有根基深厚、信众甚多的天师道“大良贤师”范逸,国号“蜀”,但外界多称西蜀,东有已基本平定荆州、虎视眈眈的大宸,北边还有各种羌、氐部落时扰时叛,内部则是巴地各豪族势力盘根错节。
徐州的报纸甚至在说他与范逸是“菜鸡互啄”,打了四年双方屁事没有,打着打着两军甚至还能一起吃饭——他有什么办法,蜀人是这样子,得过且过,大家乡里乡亲的,只要上官没死盯着,装装样子怎么了?
谁让他们两边都无力彻底消灭对方,只能在这蜀中一隅勉强维持割据,日子过得捉襟见肘,苦不堪言。
崔霖静静地听着他的诉苦,不时颔首,表示理解。
待谯纵诉苦稍歇,他才缓缓开口:“谯公之苦衷,陛下与朝廷,皆能体察。范逸假借妖道,祸乱蜀中,僭越称尊,实乃国贼。而谯公,虽受部下所推,身处嫌疑之地,然能约束部众,保境安民,使巴地百姓稍得喘息,此心可鉴,此功难没。”
他放下酒杯:“如今,南朝已灭,荆襄已平,天下大势,日渐明朗。我大宸天子,圣文神武,胸怀四海,志在混一宇内,解民倒悬。蜀中富庶之地,岂容妖道与割据长久盘踞,使百姓久罹兵燹之苦?”
谯纵的心猛地一跳,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大宸,终于要对蜀中用兵了吗?!
而他这个夹缝中的“东蜀皇帝”,能不能求个活路?
不至于对他放槐木野或者谢淮吧?
求个郭虎行不行?
崔霖微笑道:“用兵之道,伐国为下,攻心为上。蜀中百姓,久苦战乱,思安若渴。范逸倒行逆施,其势必不可久。而谯公,素有贤名,能得巴人拥戴,实乃蜀中安定之关键。”
谯纵心情渐渐明亮起来,说这种好听话,是不是意味着……
却听崔霖继续道:“崔某此番冒昧前来,非为他事。只想问谯公一言:可愿弃暗投明,归顺大宸,共讨妖逆,以安蜀中,以保身家,以全名节?”
还有这等好事?这句话差点脱口而出。
谯纵努力控制住表情,但眼中的亮光和瞬间放松的肩膀,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激动。他恨不得立刻离席下拜,口称“主公”。但他毕竟是宦海沉浮多年的人,强自按捺住,沉吟片刻,才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对着崔霖,也是对着崔霖所代表的大宸朝廷方向,深深一揖。
“崔公……”谯纵的声音干涩又颤抖,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归顺大宸,乃纵……乃臣下夙愿!只是……只是如今身处嫌疑之位,麾下将士,多巴蜀子弟,乡土情深,恐……”
“谯公不必多虑。” 崔霖打断他,语气肯定,“若谯公能顺天应人,率众归朝,便是大功一件!以朝廷惯例,过往种种,概不追究,公之麾下将士,愿从军者,可编入王师,愿归农者,可分与田亩,各安生业。绝无秋后算账之理,崔某可在此担保!”
这可是功劳!他要在陛下打蜀中之前,好好抢一块肉出来!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范逸,跳梁小丑,末日将至。若谯公能助王师平定蜀乱,则公便是蜀中第一功臣,青史之上,必留美名。届时,公可衣锦还乡,荣归故里,岂不远胜于此间担惊受怕,困守愁城?”
“陛下天恩浩荡,不计前嫌,臣……臣纵,感激涕零,无以为报,崔公金玉良言,如醍醐灌顶!臣本南朝旧吏,误被推戴,常怀惶恐。今得明主,如拨云雾而见青天,臣愿率巴地军民,归顺大宸,为陛下前驱,共讨逆贼范逸,以赎前愆,以报天恩!”他说得情真意切,眼眶甚至都有些湿润了。
天可怜他,这些年他在这蜀东努力约束手下、减轻赋税、恢复生产,使得蜀东得维持一定的安稳,终是善有善报了……
崔霖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起身扶住谯纵:“谯公深明大义,实乃蜀中之福,百姓之幸,陛下闻之,必心甚慰之,事不宜迟,还请谯公速作准备,整顿兵马,安抚地方。朝廷大军,不日将至。届时,里应外合,克定成都,易如反掌!”
“臣,谨遵陛下旨意,崔公吩咐!”谯纵再次躬身,这一次,语气中已带上了属下的恭顺。
酒宴的气氛顿时热烈起来。崔霖又细细询问了西蜀范逸的兵力部署、关隘要地、内部矛盾,以及巴地各豪强的态度。谯纵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恨不得把心掏出来以示忠诚。他甚至主动提出,可以派心腹秘密联络巴地那些与他若即若离的豪族,陈说利害,共举义旗。
……
成都,锦官城。
城墙依旧高耸,坊市依旧林立,商铺大多门可罗雀,偶有开张的,货品也稀稀拉拉,倒是那些挂着八卦旗、贴着符箓的“道观”或“法坛”前,香火却异常旺盛,烟雾缭绕,进出的人神色惶惑,或满脸希冀。
皇宫——由天师府扩建而成,如今是“蜀国皇帝”、“大良贤师”范逸的居所。宫殿修建得颇为宏伟,飞檐斗拱,朱漆彩绘,但细看之下,许多地方工艺粗糙,彩绘也显得俗艳,更不协调的是,宫殿各处,屋檐下,廊柱间,甚至御花园的奇石上,都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符箓、经幡、桃木剑、铜铃等物,夜风吹过,叮咚乱响,夹杂着焚香的奇异味道,使得这座皇城不像人间帝居,倒像一座道场,阴森中透着荒诞。
深宫之内,一处被重重帷幔、香炉、烛台包围的“静室”中,范逸正披散着头发,身穿一件宽大的杏黄色八卦道袍,赤脚盘坐在一个巨大的、绘制着繁复扭曲符文的太极图中央,他原本俊美的面容如今眼窝深陷,面色苍白,颧骨突出,嘴唇干裂,唯有一双眼睛,在跳动的烛火映照下,闪烁着一种偏执至极的光芒。
他面前摆着一个紫铜香炉,炉中焚烧的并非寻常香料,而是混合了朱砂、硝石、某些不明药材碎末的古怪混合物,散发出刺鼻而令人头晕的气味。香炉旁,散落着龟甲、蓍草、几枚磨损严重的铜钱,还有几个扎满银针、写着生辰八字的小布偶。
“天师垂怜……三清护佑……六丁六甲,值日功曹……速速显灵,助弟子……助朕……降下天罚,惩戒伪宸,灭其国祚,绝其苗裔……”范逸口中念念有词,声音嘶哑而急促,双手不断掐着各种复杂而僵硬的法诀,身子随着咒语的节奏微微摇晃。
他已经这样念了一整夜。
不,准确地说,从几个月前,确切地说是从听闻大宸彻底平定荆襄,并将目光投向蜀中的那一刻起,他这种“修行”和“禳灾”就越来越频繁。
最初的范逸,并非如此。
他也曾经趁着西秦崩溃、南朝势力退缩的空窗期,聚拢信众,驱逐了南朝的守军,占据了成都。那时他也曾励精图治,整顿秩序,恢复生产,甚至学着招揽士人,想要在蜀中站稳脚跟,与东边的谯纵、北方的羌氐、以及潜在的强敌大宸周旋。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
蜀中虽富,但经多年战乱,早已元气大伤,内部,天师道各山头派系林立,争权夺利;外部,谯纵在巴地站稳脚跟,虽不强,却也难以速吞。更要命的是,东方那个新兴的大宸,崛起的速度和力量,超乎所有人想象。
当姚兴、吕光、乞伏乾归这些名字接连成为历史,当大宸的疆域和兵锋日益迫近蜀地时,范逸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窒息。
他试图整军经武,但道兵打仗,靠的是一股狂热,野战或可一搏,守城、攻坚、持久则非所长。他试图联络南中的蛮族,或北方的羌氐,许诺共抗大宸,但收效甚微,他也曾派出使者,向大宸称臣纳贡,企图获得喘息之机,但大宸朝廷是只冷淡地退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