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张秘书从外面赶来,有点慌。
“没事。”付裕安按了按他的肩,“你看好办公室,那盆文竹该剪了。”
“知道了,付总。”
走出去时,偶尔有相熟的同事经过,目光接触的瞬间,都向他报以一个过于短促,含义不明的点头。
进了贵宾楼的套房,那扇厚重的深色木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窗外的车流声。
付裕安走到浴室,气定神闲地洗了个手,擦干,坐回沙发上休息。
工作以来,他几乎没有这样清闲的上午,不是数字就是图表。
他泡了杯茶,站到窗边,看红透了的枫叶一片片落下。
宝珠是傍晚才到的。
她从机场出来,垫起脚张望了半天,都没看见付裕安。
“顾小姐。”余师傅上前替她拿行李箱,“我来吧。”
宝珠点点头,“为什么小叔叔没来?”
就前天晚上打电话,付裕安还说要来接她的。
“哦,付总上午跟我说,他临时去出趟差,要过两天才回来。”余师傅按付裕安吩咐的说辞,一字不差讲给她听。
但宝珠还是起了疑心,“出差手机也不带?怎么一条消息也没有?”
“这我也不知道,好像是什么保密学习吧,我还是先送你回家。”余师傅说。
“嗯。”宝珠坐上车,忐忑地给付裕安打电话,拨了几遍都无人接听。
她越来越担心,紧张了一路,连怎么进门的都不知道。
站在地毯上,小腿都是僵的,又只好给小姑姑打。
顾季桐刚从工作室出来,还没到家,坐在副驾上接,“宝珠,怎么了?”
“小姑姑,你知道付裕安去哪儿出差了吗?”宝珠着急地说,“他手机是通的,但就是没人接。”
顾季桐也不清楚,扭头问她先生,“你晓得吗?老付跑什么地方去了,人都找不到,把我们宝珠急死了。”
谢寒声开着车,“把外音开开,我跟她说。”
“你小姑父跟你说啊。”
谢寒声也只是听说了一点,“宝珠,你先别急,老付肯定没问题,但他这几天不方便见你,你自己好好在家待着。”
“他出事了,是不是?”宝珠怎么可能不急。
谢寒声说:“不是大事,只是调查需要时间,耐心等一等。”
听得顾季桐不高兴地朝他,“总让人耐心,小姑娘才这么点大,没你的心理素质,快点说怎么办吧。”
“要实在想见......”谢寒声停顿了下,“你去找找周覆,他了解情况。”
“好。”宝珠想了想,又迟疑地问,“可是,我没有他的号码。”
“我给你。”顾季桐说,“你实在不行上他家,地址我也发你。”
“嗯,谢谢。”
宝珠放下手机,小跑着去洗了把脸,连衣服都来不及换,随手扎了下头发,就出门了。
怕手机里讲不清,她边下楼,边给周覆打电话,问他在不在家。
周覆说:“你是打听老付的事?”
“对,我在路上了,当面说。”
“也行,那慢点开车。”
周覆挂了以后,他太太程江雪上前问了句,“谁呀?”
“老付家的小宝珠。”周覆喝了口水,“他碰上点事儿了。”
程江雪啊了一声,“不严重吧?”
周覆摇头,“他早有准备,放心吧。”
“跟他的婚事有关?”程江雪掀起眼皮,看着他问。
周覆笑,“要不说我太太冰雪聪明呢,这名儿谁取的?”
“拉倒吧。”程江雪瞪了他一下,“就你们结婚麻烦。”
说完,她就往书房走,继续写她的论文。
周覆冲着她背影喊,“咱俩麻烦的可是你啊,忘了我那老泰山给我多少罪受了?我一条腿现在还疼。”
“听不见听不见。”
宝珠到他家时,是周覆开的门,“来了,先坐。”
程江雪也从里头出来,“宝珠。”
“江雪姐姐,我要麻烦一下你先生了。”宝珠气喘吁吁地说。
程江雪给她拍拍背,“你尽管麻烦,要问什么,要帮什么,千万别客气。我同你小姑姑一起长大的。”
宝珠点头,开门见山地说:“小叔叔在京里对不对?我想见他。”
“你想见他?”周覆被她的要求 难到了,“这恐怕不大好办,他现在住在贵宾楼,事情没查清楚前,我不能讲一个字,他也不能见人,这是规定。”
程江雪上前一步,“什么冷血无情的规定啊?宝珠又不是闲杂人员,是他女朋友呀。法理是骨架,撑起整个社会的形,人情是血肉,得让它活起来,有温度,还没定性呢,未婚妻去探望一下怎么了?你们制度就那么严,分不出轻重缓急呀。”
宝珠听得一愣一愣的,江雪姐姐说话虽然柔,但每个字都有分量。
她果断站到她旁边,“嗯,就是。”
周覆被闹得头疼,“我的大博士,讲情面,不是和稀泥,你也去看,他也去看,那直接放出来得了。”
程江雪说:“我不知道什么是和稀泥,但我看过史书记载,古时候闹饥荒,律法上明白写着偷盗者杖,可遇到灾民偷粮,县太爷惊堂木拍下去,判的也许是杖二十,但往往跟着一句,暂记于簿,待来年收成相抵,这板子没落下,人留了命,法的威严不丢,情的体恤也在,这就叫天理国法人情,样样俱到。”
她怎么能读这么多书,讲典故像呼吸一样,把周覆都说得词穷了。
宝珠向程江雪投去钦佩的目光,随口应了句,“对、对呀。”
把周覆都逗笑了。
他摁着额头,无奈地说:“你对什么对,听懂了几个字?”
“你就带我去吧。”宝珠又说。
程江雪也来扯他的前襟,摇了摇,“带人家去呀,老公,你总板在这儿干什么?显你大义凛然啊。”
“好好好。”软硬兼施之下,周覆也屈服地握住她的手,“我去,我去,我豁出老脸去求人,今天不论如何,也让她见上老付一面。”
出门时,周覆回头看一眼太太,“你不一起啊?”
“我不去了,你面子大呀,人家也不认得我是谁,你照顾好宝珠。”
“......”
周覆开了自己的车,她自觉地坐到了后面。
很长时间他都没有说话,宝珠问:“周主任,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不关你的事。”周覆说。
宝珠反应过来,“那是关江雪姐姐的事?”
周覆这才嘶了一声,“你说,她怎么能放心我单独带你出来?是不是结完婚她就不在乎我了?以前她不这样的。”
“你婚后贬值了。”宝珠一针见血。
“......”
他们在贵宾楼前下车,周覆从后备厢提了一个购物袋,里面是两件新买的衬衫。
他交到宝珠手里,“拿着。”
“我不能要你东西。”宝珠说。
周覆哎了一声,“不是给你,你来总要有个名头,就说给老付送换洗衣服。”
“哦,谢谢。”
到了付裕安在的那一层,套房门口站了一个人,是他们集团监察室的。
周覆上去跟他打招呼,“小童,今儿值班啊。”
“周主任,您怎么来了?”那个叫小童的见过他,在上次的培训大会上,是周覆给他们讲解的新规。
周覆指了下宝珠,“这不嘛,付总的未婚妻,担心他没衣服穿,给送两件过来。”
“交给我吧。”小童说着,伸手就要来拿。
周覆抓住他的胳膊,“哎,让她进去待会儿,都是年轻人,你理解一下。”
小童为难地说:“我是理解,但是按集团规定,她不能......”
“规定也没说不让付总洗澡啊。”周覆笑笑,揽过他的肩膀,带着他往窗边走,“他是离岗审查,不是拘留,好吧?你也不要这么不变通,将来还要见面。来,你抽一根我的烟,放松一下。”
小童犹疑了几秒,步子已经跟他迈了出去,背对了宝珠这边。
周覆一只手往后掸了掸,示意她快点。
宝珠也没停留,拧下门把手就进去了。
付裕安人在里间写字,没听见动静,还是她笃笃跑过来,他才抬头,松了手里的笔,“宝珠?”
“小叔叔。”宝珠把袋子仍在地毯上,上前扑到他怀里,紧紧箍住他的腰,“你没事吧?”
“没事。”付裕安摸了摸她的头,笑说,“你看我好好的,过两天就能回家了。”
“真的吗?还有人看门,这么严重。”宝珠吸了吸鼻子。
付裕安一只手把她捞起来,走到沙发边坐下,“我看看,这几天在大阪,怎么变白了?”
“还说这个。”宝珠拉过他的手,“你怎么一点不怕?”
“该怕的另有其人,不是我。”
付裕安休息了一天,也想了一天她的模样,乍然见了她,就不怎么控制得住,他低下头,“我一直都在想你,宝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