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广攸抬手,“别误会,我不是要你和我怎么样,我的意思是,中戏正在招女学生,你要是想暂时离开家,市里可以推荐你去,就是京城有点远,怕你不适应。”
“我想去,我可以适应。”夏芸毫不犹豫地说。
付广攸笑,他没看错,这姑娘很会为自己打算,不肯稍微屈就一点,有机会是绝不肯放过的,也不做作扭捏。
“好,回去等消息,不会很久。”
“嗯。”
夏芸从他办公室出来,秘书亲自送她到了楼下。
再转身时,同事拍了下他的肩,“什么客人,还要你来送?”
“一位贵客。”秘书小声说,“那天陪着去留园的就是她,现在都坐进办公室里去了。”
夏芸没把这个消息告诉任何人,只跟赵彤和秦露说了。
她不放心她们在戏馆里,让这两个也悄悄地收拾了东西,方便随时离开。
九月开学,老夏只收到了女儿留下的一封信,陈述了自己要去京城求学,和不愿与小王结婚的难处,希望得到父亲的谅解。
夏馆长气得浑身乱颤,就差倒下去。
大女儿扶稳了他,“早就跟你说了,小芸是有主意的,你逼她和不喜欢的人结婚,还当她会就范吗?不跑才怪。”
“走,都走,永远不要回来了。”
这一去,夏芸的确过了很多年才回家。
想想也真是胆大,她自己还没个落脚的地方,就敢带着两个人过来,好在付广攸给她安排了住处,在离学校不远的胡同里,两进的院子,三四个人住正好。
秦露白天去街道上班,挣的钱不是很多,但足够用,再加上夏芸妈妈去世的时候,给她留了一小笔钱,三个女人生活绰绰有余。
她每天上学,把在戏馆里习来的民间经验,融会贯通成纸面上的字眼,她活泼伶俐,同学和老师也都很喜欢她。
夏芸走在清晨的学校,从来没觉得,离开了那个咿咿呀呀的戏馆,天地是这么宽,前途是这么光明。
她开始憧憬毕业后的生活,也许她可以留在学校,也可以按老师说的,进国家大剧院,总之哪一条路都不错,都比留在苏州嫁人强。
而促成这一切的人,在这两三年里,只和她见了不到十面,每一次夏芸都数着。
付广攸很少回京,每次回来,都会让秘书来接她过去,像个关爱她的长辈一样,问她学习和生活的情况。
夏芸对着他总是很约束,她不想如履薄冰的,希望和他独处的时候,也能像在其他人面前一样,什么都能笑,什么俏皮话都能说。
可夏芸就是放不开,付广攸的身份和地位不允许她放肆,她怕笑得不是地方,不是时候,也怕笑得不好看。
在第二次见面的时候,付广攸就看出她的僵硬,招手让她到身边来。
“他没来,别紧张。”付广攸没头没尾地说。
夏芸挨在他腿边,仰起脸问:“谁啊?”
“你怕的那个。”付广攸说话慢,一字一字地稳稳落下来,“只有我来了。”
“你是谁?”夏芸咬着唇问。
付广攸说:“你想我是谁,我就是谁。”
“我想你是我的对象。”夏芸发誓,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心都要跳出来了。
“如果你不嫌弃的话,我可以是。”付广攸呼吸急促,但面上还是那副样子。
夏芸摇头,得了应允,她更大胆地往他身上靠,“我......我不嫌弃。”
她身上那股气味不停地往鼻子里钻,香得付广攸快坐不住,手牢牢地摁在椅子的扶手上不敢动,他滚了下喉结,“还是想清楚,我的家庭不简单,我也比你大不少,不是那么配得上你。”
“我想清楚了。”夏芸说,“何况现在家里都传开了,说我是被你带来京里的,我回去还能嫁谁啊?”
“这个没关系。”付广攸认真替她考虑上了,“我可以上门澄清,毕竟我和你什么都......”
他没说完,夏芸已经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现在有了,亲也亲了,抱了抱了,你还想抵赖?”
“小夏.......”付广攸干涩地叫她。
夏芸满面通红地打断,“我不在乎这些,你正是年富力强的岁数,孩子大了不用人管,我也喜欢你,你呢?”
“我什么?”付广攸一点思考能力都没了,只能稳稳地抱住她,贪恋的目光游离在她脸上,很想吻,但又不合适。
夏芸拿脸贴了上去,“你喜不喜欢我呀?”
“喜欢。”付广攸点头,手不受控制地揉上她的背,“见到你第一眼就喜欢,这辈子也没有过这种感觉,跟着了魔一样,老是开车去你家附近的弄堂里,看能不能碰到你。”
“你骗我,你是结过婚的人,还会没这种感觉。”夏芸说。
付广攸郑重地说明,“真的,我们是政治结合,家里凑到一起的。”
“那就别想其他的了。”夏芸抱着他的脖子,抵住他的额头,“我还住着你的房子,房租都没有付过,还上着你推荐的大学,你不是什么都要人还的吗?”
“不用还,那是和你开玩笑。”
付广攸的掌心里满是薄茧,在她背上引起一阵阵颤栗,夏芸的腰都软了下去,她喘着说:“是吗?可我都想好怎么还了。”
“怎么?”付广攸哑着嗓子问。
夏芸一粒一粒解他的衬衫扣子,“晚一点告诉你。”
“门没关,我抱你去后面。”付广攸像个没经过事的毛头小子,一只手抱起她时,不慎带倒了桌上的好几本书,砸在地上,发出嘭嘭的声响。
外面秘书听见了,也只得装聋。
夏芸在他那里待了一下午,睡到晚上才醒。
老东西不会哄人,吻起来也算不上温柔,把她抱在身上,无所顾忌地仃上来,把她弄得只有缩在他怀里的份,脸上的潮红一直退不下去。
“饿了吗?”付广攸坐在床边问。
夏芸点头,“您扶我一下。”
“怎么还您您的。”付广攸皱着眉说。
夏芸说:“哦,你,你拉着我点,我腰酸。”
那次之后,夏芸又隔了大半年才见到他。
付广攸总算不用再走,还带来了她爸爸的一样东西,是一个老式的妆奁,紫檀木的,边角包着铜,已经发乌了,盒面上还雕着牡丹。
夏芸把它打开,盒子里是一把金锁,沉沉地卧在那里。
她惊讶地抬头,“这是我妈妈的陪嫁。”
付广攸揽过她的肩膀,“是,临走之前,我去拜访过他,跟他说明了情况,你爸坐了会儿,转身去了房里,拿了这个给我,说给你当嫁妆。”
夏芸抿着唇,半天才松开,“没骂我?”
“估计在心里骂。”付广攸也明白,他上门,多少有几分压人的嫌疑,“但当着我的面没说什么。”
“嗯,他大概不会原谅我了。”夏芸失落地说。
付广攸说:“怎么会?等我们结婚的时候,我派人把他老人家请来,你们有什么话也好说开。”
“只好这样了。”
夏芸把盒子盖上,锁是如意头的,要锁住一辈子的好运道。
太阳偏西了,书房里暗下来。
夏芸也没开灯,付广攸过世以后,她哭得太凶,视力跟着不大好了,摸索了半天,才从柜子里把这个盒子翻出来。
上面落满了灰,密密的盖住了雕花,盖住那些凹凸的痕迹。
人是活不久的,东西也留不长,但回忆比什么都长,长得没有边,长得叫人怕,长得把付广攸的不好都带走,只剩下了他待她的好。
她打开来看,那把金锁还在里面,在黄昏的光影里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