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雀记_一寸舟【完结】(38)

  作为国家级的接待场所,这个地方禁区很多,不是每座园子都能随意进出,常举行外事活动。

  “不一定,我得陪你过去才知道。”付裕安说。

  宝珠点头,“如果不能进呢?”

  付裕安负着手,随口道,“那就翻墙进去给你开门。”

  “被抓住怎么办?”

  “哭天抢地,作揖求饶。”

  “......”宝珠顿了下,想象了一下那副情形,哈哈大笑,“小叔叔,你好像变幽默了。”

  “以前很枯燥死板吗?”付裕安望向她,不甚在意的语气。

  宝珠想了想,“是有点严肃的,打完招呼,坐在车上也不说几句话,小索和子莹都挺怕你。”

  所以你才不喜欢,对吗?

  付裕安别过脸,轻声说:“知道了,以后我注意。”

  他们走在朱红廊柱中,两侧是嶙峋怪石,宝珠沉浸其间,只顾着赞美工匠造物之功,没空看后面追来的男友。

  而梁均和站在檐下,薄唇紧紧抿着。

  她真的不能再在付家住下去了。

  “你在看什么?”付祺安从后面拍了下儿子,“回家了。”

  她正撞在梁均和的气头上,开口就骂,“妈,你以后再见到宝珠,能不能别问她那些事情,什么他爷爷集团市值,小姑姑的陪嫁,又是她妈妈的公司,我说了,她跟老董事长不是一支的,总问烦不烦!”

  “那还不是为了你!好些门当户对的你不要,吃了秤砣一样喜欢她,我总得打听得清楚一点吧?省得你给人骗了,再说,我从头到尾和颜悦色,问她两句话还不行了。”付祺安高声道。

  梁均和说:“骗什么骗,宝珠很单纯的,她没那么多心眼儿,也没说过她是什么千金!她比一般人都要努力多了,我喜欢她,不是因为她家多有钱,以为我跟你似的,那么世俗。”

  付祺安掐尖要强惯了,还没人敢当面这么说她。

  她气道:“好好好,你清高!你这个没良心的白眼狼,别忘了你之前都做了什么,又是谁给你擦的屁股!你爸要知道你在国外的事,早把你腿打瘸了。”

  说完,她也不再等儿子,拂袖而去。

  第21章 chapter 21 吃吃吐吐

  chapter 21

  周四晚上, 付裕安九点多下了班,到家时,只有夏芸在。

  她难得不打牌, 约了年轻的女制香师上门,兴致盎然地做起风雅事, 侧厅飘出各色香气, 浓得呛鼻子。

  付裕安看了一眼, 连问都没问就出来了,上楼找人。

  宝珠的房门是开着的, 亮了灯。

  秦阿姨刚换好床单,抱着撤下的出来,“老三,下班了。”

  “嗯。”付裕安说,“宝珠呢?还没回来?”

  秦阿姨絮絮地说:“是啊,从早上出门就没见过她, 估计还在训练吧, 要不就是谈恋爱去了,小年轻舍不得分开。”

  付裕安已翻出手机, 听见最后这一句,眉头皱得更紧。

  跟在夏芸身边久了, 秦芳也惯会察言观色, 意识到说错话,她赶紧抱着床单离开。

  “宝珠?”付裕安已经拨通, “还没回家吗?”

  他说完, 手心里也起了层汗。

  好像管太宽,也太过,仗着人家住在他家里, 有点不知所谓了。

  但不打这个电话他更难受,想到这么晚她还跟梁均和在外面,付裕安连目光都聚焦不了,心神是散的。

  宝珠的声音听起来很急,“嗯,在医院呢。”

  “怎么去医院了?你受伤了?”付裕安紧张地问。

  宝珠说:“不是我,是我的一个队友。”

  付裕安这才放心,“哦,出了什么事,很严重?”

  “一两句说不完。”宝珠看了眼时间,“我还是回去再告诉你吧。”

  “你怎么回?”付裕安问,“司机去接你了吗?”

  宝珠说:“在楼下,我还有二三十分钟,等一下教练就走。”

  “好,注意安全。”

  付裕安挂了电话,片刻没犹豫,下楼取车。

  他在路上打给司机,问了在哪家医院,嘱咐他先回去。

  车停稳后,付裕安发了条信息给宝珠,说在楼下等她。

  宝珠比了个ok,又补了个伤心的表情过来。

  窗外是被路灯晕黄的夜色,他坐在车上,很不通人情地对着屏幕笑,短暂地忘了这是医院,不该流露这种神态。

  他只是觉得等着她的感觉很好。

  没有什么小男友,他在宝珠这儿仍有用武之地,仍有存在的价值,不管作为何种角色,车夫也好,唠叨的管家也好,什么都可以。

  而她处理完事情后,就会拉开车门坐到他身边,和他讲述这一日的惊险,用她不大准确的中文,他微笑听着,不时给她做一点疏导,然后他们一起回家。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年,他早就该意识到,自己是无法拱手相让的。

  十几分钟后,宝珠跑出了医院大厅,坐上车。

  “小叔叔。”她把背包扔到了后座,“你怎么特意赶过来了?”

  付裕安随口道:“不是特意,司机有事先走了,我正好在家。”

  宝珠没起疑,“哦。”

  “你队友怎么样了?”付裕安把车开出医院,驶入街道。

  宝珠垂下头,“不太好,杨霖的腰本来就有老伤。”

  “杨霖?”这个名字很熟悉,付裕安问,“是双人滑的男选手吗?上一届冬奥拿了亚军的,之前还来家里给你送东西,年纪还很小吧。”

  “嗯,你把我的队友记得好清楚啊。”宝珠看着他,“我和教练一起听了诊断,跟队医说得差不多,L4-L5椎间盘急性突出,髓核压迫右侧神经根,还有骨碎片,要准备手术。”

  听起来职业生涯都要断送了。

  付裕安皱着眉,“摔这么狠,是在训练中受的伤?”

  宝珠点头,“是抛跳的时候,他们抛人一直都很spectacular(壮观),还好小清没伤着,他尽力把她接住了,当时我和教练在看新编曲,咔一下子,他就躺在冰上起不来了,脸白得很惨。”

  “就说脸色惨白吧。”付裕安说。

  什么老伤,抛人,又白得很惨,乱造词组,口音还跑偏到西城。

  宝珠哦了一声,重复默记了遍,“还能说什么惨白?”

  没等付裕安回答,她开了车顶天窗,仰头指了指夜空,“月亮惨白。”

  “一般讲月色。”付裕安说。

  “好叭。”宝珠低声,又担心起同伴,声音越来越小,“这么一来,杨霖要在床上躺很久,还得看恢复的情况,他说他腰以下都没感觉了,估计以后不能比赛,好可惜。小清也要换拍档,又得重新适应,不知道队里会怎么商量。”

  兔死狐悲,付裕安明白,宝珠也是在忧虑自己,未来充满不确定性,她怕自己哪天也摔上一跤,很难再爬起来。

  胃疼只是她诸多伤病中,很不起眼的一项。

  她的左膝动过手术,刚回国那年,他小半年都陪着她在医院复健,每天精心护理。右脚的脚踝除了滑囊炎之外,还被刀片割伤过,至今留了道可怖的伤痕,一到阴冷天就疼得厉害。

  还有普遍存在于女单选手中的腰椎应力性骨折,宝珠也不能幸免,她做燕式旋转、贝尔曼旋转以及高难度躬身转时,腰椎过伸位承受了巨大的扭转力,这简直是所有旋转优美的女选手的职业签名伤。

  一到冬天,每次看她的赛事直播,比起观众席上的热烈,付裕安往往是心惊。看似轻盈舒展的动作,实际上是对身体最为暴烈的索取,美到极致,也残忍到极致。

  付裕安突然很想伸出手,握一握她。

  宝珠正在需要人支撑的时刻,而他不想只是坐在驾驶座上,隔着中控台安慰。

  手指动了动,他最终还是把那点渴望压了下去,只扶了下镜框。

  付裕安沉声说:“这就是体育精神,把身体这件易耗品在千锤百炼里,锻造成不朽的艺术。肉/体先于意志力罢工,是每个选手都避免不了的,要做好心理准备,你有一天也会这样。”

  “但没关系,宝珠,不要怕,更不要提前在自己的身上预演悲剧,只会加重心理负担。你已经摘下了属于你的勋章,花滑史上永远有你的名字。”他又说。

  车窗外夜色流动,路边昏黄的光映在他眼中,宝珠绷了很久的神经,在这一段父兄式的勉励里悄然松动,温水一样漫过所有惶恐不安。

  宝珠侧脸看他,小叔叔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沉静,像一座不会倾塌的山。

  月光洒在车窗边缘,她又低下头,看着两人交叠的影子,喉头微动,想说什么,最终只轻轻嗯了一声。

  回应像一颗石子落进湖心,漾开一圈圈柔软的、无声的依恋。

  她最近好像变得缩头缩脑了,以前和小叔叔说话,她都是想怎么表达就怎么表达,词是否达意她不管,反正他都听得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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