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出神时,他指尖碰了碰她放在桌上的手,宝珠没抬头,只是反手勾住他的手指,冰冰凉。
毕竟是她第一次喜欢的人,宝珠心里那点气散了大半,被覆上一层软乎乎的痒。
“晚上想吃什么?”他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问。
宝珠笔尖顿了顿,“小外婆说我学习费脑子,炖了鸡汤,特意弄得很清淡,让我一定要回去喝一碗。连她都知道,读书对我来说,比滑冰难多了。”
她好可爱,梁均和的嘴角抿了一下,“那我陪你一起喝点儿。”
“好啊。”宝珠高兴过后,又提醒他,“不过你见到他们,不要跟上次一样,而且,小叔叔一会儿来接我。”
梁均和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又很快放松。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行,我也坐他的车。”
宝珠没察觉他的异样,笑眯眯点头,“嗯,那就最好了。”
梁均和看着她眼里的光,心里像被厚实的棉絮堵着,但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把她散落在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低声道:“快记吧,还有这么多,什么时候能背完?”
宝珠哦了一声,赶紧转回来,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写着。
梁均和看着她落在桌上的侧影,手指在电脑键盘上停了半天,一个字也敲不出来。
日光透过玻璃洒进来,照在他紧绷的脸上,映出几分无奈和酸涩。他明白他得忍,可每次听到小叔叔这三个字,心里那股火还是忍不住往上窜。
但又不能发作,就像宝珠说的,他得改,改得宽和谦逊,待人接物像付裕安一样,才是个合格的,能令她满意的男友。
但到底要忍到什么时候?梁均和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从出生到现在,就没这么憋闷过。
下午的时间更难熬,困意像潮水,一阵一阵地漫上来。
宝珠眼皮沉重,但明天就要考试了,又不能睡。
她站起来,灌了一口咖啡,拿上一沓厚厚的资料。
“干嘛去?”梁均和问她。
宝珠指了指楼梯间,“我去那边站着背会儿,省得吵到别人。”
他点头,“好。”
过道里空旷,穿堂风吹在脸上,人也清醒多了,宝珠眼睛酸涩地背诵那些定义,她来回踱步,偶然碰到同样在这里打游击的同学,彼此交换一个疲惫又了然的眼神,算是无声的鼓励。
“刘川,你也在。”宝珠看见了班上的男生。
“你好顾宝珠,复习啊。”刘川对她笑,身上散着一股浓重的中药气味。
宝珠也常年理疗,闻出他贴了伤痛膏,“怎么,你受伤了?”
刘川说:“嗯,被人踢了一脚,青了一块。”
“谁啊?为什么踢你?你踢回去没有?”宝珠关切地问。
她真是想当然,那一看就是不好惹的角儿,他怎么敢还手?
刘川苦笑了下,“没谁,打工的时候碰到的,一个酒鬼神经病。顾宝珠,你有位置看书吗?”
“有,我对面还没人坐,你需要吗?”宝珠问。
刘川点头,“方便吗?”
宝珠说:“没什么不方便的,走吧。”
刘川朝她笑了下,宝珠虽然是个运动员,因为要训练,很少参加班级活动,也不住在学校,认不全班上同学,上课老是打瞌睡,但对每个人都礼貌和善,也乐于帮忙。
大二下学期,他生活费不够了,去食堂吃饭,只打了一份青菜,被顾宝珠看见,不由分说地拽着他,往他的校园卡里充了两千块。后来他还给宝珠,宝珠也坚决不肯要,说他瘦得可怜,让他买点营养品补补。
还用她那语法残缺的中文吓他,说只吃素菜的话,人的身体机能会下降,免疫力不好,各种疾病都会找上门。
她去芬兰参加世锦赛,虽然赛程时间都很阴间,但刘川还是守在电脑前看,底下一有骂她的,他就毫不留情地怼回去,用尽了毕生最恶毒的语言。
室友看见他这样,调侃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还暗恋上花滑明星了。
但刘川知道,不是的,男女之间除了爱情,也可以有欣赏、佩服。
他只是觉得,顾宝珠像个小太阳一样,温暖着身边的人,他偶然被分到了一点光,就已经很窝心了,从没有想过要追她,没那么不自量力。
两个人一起往里面走。
但当刘川看清梁均和的脸时,忽然顿住了。
他紧张地转头,“那个男的你认识吗?”
“嗯,是我男朋友。”宝珠笑着说。
刘川古怪地看了她一阵,“算了,我不坐了,站着背书挺好,再见。”
他诧异,宝珠这么温顺好性儿的姑娘,怎么会和这种子弟在一起?
“哎,你.......”宝珠愣在原地,但他跑太快了,像见了鬼,叫都叫不住他。
傍晚,天色也变成昏沉的靛蓝。
宝珠收拾东西的时候,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喂,小叔叔?”
梁均和的动作顿了一下,假装整理电脑,耳朵却竖了起来。
“嗯,我在图书馆呢......好,马上下去。”
宝珠挂了电话,抬头对梁均和说:“小叔叔到了。”
梁均和点点头,拿起两人的包,“嗯,走吧。”
走出图书馆大门,那辆熟悉的黑色奥迪就停在路边。
付裕安站在车门旁,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看到他们一起过来,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秒。
但很快,他就神色如常地问:“宝珠,复习得怎么样?”
“还好,有些难的总记不住,回家还得再看。”宝珠走过去,语气轻快。
付裕安的目光扫过梁均和,微微颔首,“均和也在,那就一起去吃饭吧。”
原本以为他会拒绝。
但梁均和扯了扯嘴角,“好,下午看书的时候,我是这么跟宝珠讲好的,谢谢小舅舅。”
讲好的。
他们是很亲密的恋人,可以坐在一起学习,商量晚饭。
付裕安敛了笑,大外甥也长进了,知道怎么说话既能彰显男友身份,又能刺他的心。
“快来吧。”宝珠催他。
梁均和朝他无奈又得意地笑。
付裕安也笑了下,“好,上车。”
车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宝珠跟梁均和坐在后面,聊着复习的事,付裕安小心开车,街景从眼尾的余光里掠过,一句话也没说。
付老爷子在家的时候,都是晚上七点开饭,雷打不动的规矩。自从他去休养,夏芸把时间提早了一小时,等七点钟用餐,什么牌局她都别想赶上。
他们到家时,秦露悄无声息地摆着碗箸,筷子碰在细瓷上,只发出极轻的一点叮声,都惊扰不到宅子里的岑寂。
夏芸沐浴过后,换了条秋香色的织锦缎面裙,脑后挽了一个光溜的髻。
她一下楼,就从窗子里看见这三个人进来。
秦露也奇怪,“怎么小梁也跟着一道来了?”
“防贼呗。”夏芸往后摸了一下头发,“有些人的狐狸尾巴哪儿藏得住啊,没事,我们吃我们的。”
“小姥姥。”梁均和这次大方,懂礼数,“我又来看您了。”
夏芸笑了笑,“好,正赶上饭点,坐下吃吧。”
他们各自放下东西,洗了手落座。
付裕安坐下时,谁也没有看,只拿起面前一方湿帕巾,慢慢地揩着手指。
他动作极缓,做什么都有一套打不破的章程,跟他爸一式一样。夏芸看得心急,本来年纪就大,样样比不过人男孩子,连吃饭都慢一拍,啧,这怎么追得上。
“你俩整天一起看书?”夏芸问。
话是小姥姥的,但梁均和特意看了眼付裕安,“嗯,我们天天都在一起。我怕宝珠有不懂的,好随时回答她,省得她跑去问别人。”
夏芸心知肚明,“你也不能时刻看着她。”
梁均和说:“我能啊,为了不让人趁火打劫,我就能。”
惹得宝珠蹙眉,“都什么跟什么呀,专心吃饭。”
话音落时,付裕安也擦完了。
他放下手帕,扶了下眼镜,脸上是温静的笑,也不知道听没听见。
秦露端了汤上来,一个素白刻云纹的厚实炖盅,盖子一掀,一股清润的,带着点药材的幽微香气,袅袅地散开在桌上。
她先舀了一小碗,“珠珠,太太特意吩咐给你弄的,多喝点。”
“谢谢,好香啊。”宝珠双手接过,“也谢谢小外婆。”
付裕安靠在椅背上,一副主人姿态,“秦嫂,给均和盛一碗,他看上去殚精竭虑,操心坏了。”
秦露和夏芸对望了一下,眼风里满是疑惑。
她不明所以地点头,“哎,好。”
梁均和抬头看他,但付裕安始终是那副样子,淡漠的目光,毫无破绽的笑容,八风不动。
他猜不透小舅舅在想什么,也自认没他这份耐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