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些,不用。”付裕安说。
他喝了一口气泡水,“刚才说周覆接人的时候,好像不开心,想到你刚分手的男朋友了,是吗?”
宝珠扯了扯唇角,默认,“梁均和跟我吵架,就一直在强调这一点,说他接我很多次,我为他做的却很少。”
付裕安双手交叠,笑着揶揄了句,“嚯,带着算盘在谈恋爱啊?用不用把他的付出放戥子上约一下斤两?做了一件小事,就要好生地记一笔,费了一点心思,眼神里就期待着等价的报酬,他生怕吃亏啊他。”
“恐怕他已经认为自己亏了。”宝珠叹气,“所以我觉得,男人都区别不大,而我太忙,给不到太多,不谈恋爱是好事。”
“很大,宝珠。”付裕安的脚陷在软绵的地毯里,心也跟着沉了沉。
宝珠的指甲在玻璃上弹了两下,随口问:“什么很大?”
“男人和男人的区别,很大。”付裕安挺直了脊背坐着,冷静又笃定地告诉她,“梁均和不是个好的样本,不值得你为了他,对天底下还喘气的异性失望。”
“也许。”宝珠被他突然的认真唬住。
付裕安微微向前倾身,目光专注而郑重,“不是也许。起码在我这里,宝珠,我可以负责任地说,我永远都凭你支配,随叫随到,不需要你回报任何,明白吗?”
他眼神清明,仿佛刚才交付的,不是一句关于时间和精力的重大承诺,而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平常事。
再加上小叔叔八风不动的气度,让他这番接近效忠意味的誓言,褪去了所有的轻浮与趋奉,只剩下一片磐石般的坚实。
不知道为什么,宝珠脑海里莫名浮现欧洲中世纪授勋仪式上,在领主和神的见证之下,那些英勇的骑士们宏伟磅礴的宣言。
“I will be kind to the weak.(我发誓善待弱小)”
“I will be brave against the strong.(我发誓勇敢地对抗强/暴)”
“......”
停。
宝珠点了个头,不能再往下想,“我明白。”
事情已经往很离谱的方向发展了。
她出来觅食而已,是怎么一步步和小叔叔聊到这里的?
但仔细回忆一遍,好像长久以来,小叔叔都是这么践行的,他从未给自己邀功,也不觉得这是奉献,完全把照顾她当义务,就像他生活中不能被打乱的秩序,是必须遵照执行的。
眼下,如果不是怕她钻进死胡同,他可能提都不会提,也不觉得有谈起来的必要,只是一味寡言少语地尽心。
好在服务生解救了她。
他端上一盘鸡胸肉沙拉,碳烤和牛肋眼浇淋黑蒜酱,裹紫苏花的松叶蟹肉,胡萝卜泥配烤蜂巢脆片。
“好好吃。”宝珠舀了一大勺绿菜叶子,嚼了两下。
付裕安往前推了推,“嗯,吃吧,这个热量很低。”
宝珠唔了一声,含混不清地说:“小叔叔,你也多吃点。”
“好。”
切牛排时,有一双人影走过来,叫了付裕安一声,“老付,这么晚还在吃饭。”
是唐家兄妹。
宝珠认得,赶紧擦了擦嘴角,朝他们微笑致意。
付裕安放下刀叉,“纳言,你也在。”
“是啊,小齐饿了,带她出来吃点东西。”唐纳言环视了一圈,“这家店,最近很受她们小朋友欢迎。”
付裕安点头,“是,宝珠吃了一次就说不错,这是第二回 了。”
“那你们慢慢吃,先走了。”唐纳言牵着妹妹出去了。
隔着落地玻璃,宝珠吸了吸腮帮子,赶紧问付裕安,“小姑姑不是说,他们......他们是兄妹吗?这么大了还手拉手?”
“不是亲的。”付裕安解释,“庄齐爸爸去世的早,打小寄养在唐家而已。”
“噢。”宝珠又撤回了一个惊叹号,“从小一起长大,他们感情很深了。”
付裕安若有所思地看住她,“对,但人在年纪小的时候,好像更迷信一见钟情。只管第一次见面的感觉,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这对我们来说,太惊险,也太绝对了。”
“你在说我吗?”宝珠隐约觉得他在影射自己,“我已经失败过一次了,不会再信什么you had me at hello这种事,也不会再随便喜欢谁。”
付裕安的眼神虚虚地落在雪莉杯上,“不,你的喜欢没有错,错的是用在了不当的人身上,需要改正的,也仅仅是看男人的眼光,而不是怀疑自己。”
宝珠已经完全被带入这场由他主导的谈话里。
她不由自主地问:“那现在,是要我看小叔叔你吗?”
“这是我个人的一点希望。”音乐潺潺里,付裕安顿了一下,像在斟酌最准确的词句,“我很欢迎你来考察我。”
宝珠不懂,“要怎么考察?”
“给我出题,出难题。”付裕安说,“看我的表现,能在你那儿得几分?”
原来还是一个意思。
宝珠轻轻纾口气,略表歉意地笑了笑,“不了,我不怎么会出题目,还是吃饭吧。”
她低下头,继续把那盘美味的沙拉吃光。
再一次被回绝,付裕安也稍稍后退了一点,靠在椅背上,重新拉开了礼貌周全的距离。
他还有很长的一段陡坡要爬。
第35章 chapter 35 谁不怕啊
chapter 35
吃完饭, 从餐厅出来时,暑气打头裹上来。
宝珠只穿一件吊带裙,嫩绿色的丝绸裙摆被风吹着, 在脚踝边轻轻地荡。
她转头问付裕安,“回去吧?”
付裕安就那么站着, 像在琢磨什么, “我要去集团拿一份文件, 不过可以先送你回家,我晚点再出来。”
“还是先去拿吧。”宝珠十分通情达理, “你们集团不是就在前面了吗?送我回了家,又跑过来,一个夜晚都在路上浪费掉了。”
“那车就停这儿吧。”付裕安说,“也没几步了,我带你从后面穿过去,这样更快。”
宝珠点头, “好, 我正好散散步。”
两个人沿着旁边一条岔开的胡同,慢慢地往里走。
胡同里的光景, 和几步之隔的主街是两个世界。
没有霓虹和喧嚣,间距很远才有一盏老式的路灯, 打下一团昏黄的光, 勉强照亮脚下灰白的石砖。
槐树叶密密覆在头顶,空气里浮动着不知从哪家院子里溢出的玉簪花香。
宝珠很少有空逛, 眼睛左右两边轮流看。
路过一个公共水龙头, 下头的水泥池子湿漉漉的,有位大爷正就着水搓一块毛巾,不停把凉水往手臂上淋。
付裕安没有刻意提起话题, 也没有因为天黑去牵她的手,他们就这么并肩走着,在狭长而幽深的胡同里,像一段偷来的,与世无争的碎隙。
“那你们这个年纪是什么样?”快走到头时,宝珠忽然问。
付裕安还沉浸在被月色拉长的漫步里,他嗯了一声,“什么?”
宝珠在他面前站定,“你不是说,我这个岁数迷信一见钟情吗?那你呢?”
她这话问的有点跳跃了,本来付裕安都不想再说。说什么好像都打动不了她,那他就不说了,他只管在他的身份边界之内,给宝珠最好,最多。
付裕安也停下,手插在兜里。
他看着她,眼神沉静无波,“我信慢慢经营,水滴石穿,也信地久天长。”
宝珠也望向他,夜风把她的发丝刮起来,她反手拨到了鬓边。
她咽了咽,实在想不到要说什么,又觉得,没必要每一句都叫他伤心,小叔叔是进退有度的男人。
刚准备开口问还要多久,一只狗从敞开的院门里跑出来,朝着人影汪汪两声。
宝珠吓得连退几步,躲在了付裕安背后。
“没事儿。”付裕安眼角松了松,笑说,“很小的一只狗,别怕。”
“这还小啊,不行,你挡着我走。”宝珠攥住一点他的衬衫袖口。
付裕安一只手往后护住她,一边走着,“你看,没追来。”
宝珠又钻出来,走在他手边,“还有多远能到?”
“就到了。”
前面胡同将尽,隐约透出宽阔街道上的车灯红光。
集团大楼的侧门就在眼前,一盏冷白灯照着玻璃门框,门禁机发出清脆的“滴”声,付裕安刷脸开了门,侧身让她先走。
经过他身边时,宝珠闻到他袖口淡淡的冷香,混着夜露,比玉簪花的气味更沉。玻璃门在身后合拢,余温还停在鼻尖。
大堂的寒气扑上来,宝珠轻轻抱了抱臂。
电梯尚未抵达,指示灯红着,沉默地数着空档的秒。
“一个人也没有了。”宝珠环视了一圈,“那怎么还亮着灯?”
付裕安说:“一楼没有,但上面还有人在加班。”
“好辛苦。”宝珠说。
付裕安点头,“你训练也辛苦,保持体型也辛苦,正式比赛更辛苦。活在世上,每个人的辛苦不尽相同,但大家都这么走过来,工作、事业总是第一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