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雀记_一寸舟【完结】(7)

  “摆腿再用力,不要软绵绵的!”葛教练在旁边喊,“用你的自由腿带动旋转!”

  宝珠的右腿猛地向前摆,同时身体向上拔起,双臂快速收紧,空中的三周旋转几乎是本能,肌肉记忆接管了一切。

  落冰后,右后外刃稳稳接住身体,但还没达到要求。

  葛教练继续,“马上接Toe loop!不要犹豫!”

  宝珠的左脚冰刀齿还在空中时,就准备好了位置,右脚蹬冰的同时,左脚点冰,于第二跳腾空。

  一周。

  两周。

  三周。

  “漂亮!”葛教练难得夸了她一句。

  但下一秒,宝珠落冰后站立不稳,双腿打颤,重心后倾,跌倒在了冰面上。

  冰刀发出一声刺耳的刮擦,紧跟着身体落地的闷响。

  世界在天旋地转后骤然静止。

  宝珠躺在冰面上,疼痛和寒意从尾椎和手肘传来,蔓延到她的四肢。

  她一时动弹不了,只能大口地喘气,呼出的白雾在冰冷的空气中逃窜。

  视野里,只剩下穹顶那排巨大的照明灯。

  白茫茫一片,像厚重而冰冷的雪,不容抗拒地落下来,顷刻淹没了她。

  “给我起来!摔倒是让你休息的?”

  “宝珠,你爸爸不在了,顾家没人看得起我们,你要争气。”

  “你如果不听话,做得不够出色,那妈妈也不要你了。”

  尖锐的嗓音在脑海里响起来,遥远而清晰。

  那时的妈妈不是现在这副温柔模样。

  她站在训练场外,裹着黑色羽绒服,眉梢挂着冰霜,眼神如刀子锋利。

  零下十五度的寒冬,八岁的她一次次跌跤,嘴唇冻得发紫。

  每一次,每一次宝珠想在冰上多趴一会儿,妈妈的声音都会毫不留情地劈过来。

  “竞技体育很残酷,这点疼都忍不了,当什么花滑运动员?”

  “哭是最没用的,快一点,自己把眼泪擦干净。”

  “妈妈都是为了你好,知道吗?”

  她的调子冰冷坚硬,鞭子一样抽在她瘦弱的脊梁上。

  不优秀,不令人瞩目的小孩注定会被抛弃,宝珠害怕被抛弃。

  这份恐惧催促着她,驱赶着她,直到她站上世界舞台,成为妈妈的骄傲。

  十六岁那年,她在温哥华举行的花滑大赛上崭露锋芒,拿下了女子单人滑冠军。

  站上领奖台时,镁光灯如一群躁动的白蛾,闪烁着、扑着翅膀过来,落了她一身。

  奖台太高,底下的人脸都变成模糊的影子。

  妈妈就站在那里面,可她看不清了。

  也不知道是什么表情,可能是喜极而泣。

  记者们围上来,话筒黑漆漆地撑在眼前,多得数不过来。

  宝珠听见自己的笑声,清凌凌的,从喉咙里勉强挤出来,她配合摄影的要求,把奖杯贴到发烫的脸颊上。

  照片拍出来美极了,少女与荣耀,也永远是媒体偏爱的头条。

  但她的心是木的、枯的,沉在水里也起不了涟漪。

  赛后庆功,妈妈和教练不停地拥抱、亲吻她。

  意识到自己只想回酒店套房,拉上窗帘静静地坐一会儿时,宝珠有点想哭。

  巨大的成功,洪水般的褒奖,盛大灿烂的辉煌。

  所有这些,都治愈不了八岁那年惶恐无助,担心被丢下,不得不拼了命练滑行的小女孩。

  在最需要安慰的时候没有得到,之后再多的温暖也于事无补。

  宝珠摇摇晃晃地,重新站了起来,膝盖止不住地颤。

  在葛教练开口之前,她先冷静地总结出症结。

  她滑到场边,对教练说:“第一跳落冰的moment of landing,自由腿收得太慢了,导致第二跳的preparation time不够。对不起教练,我再来一遍。”

  说完,她脚下冰刀一蹬,没有丝毫犹豫,再次朝着起点滑过去。

  小姑娘匿在白得刺眼的灯光里,留给她一道坚韧倔强的背影。

  葛教练其实想说,这没什么对不起,再来过就好了。

  但小女孩就是要跟她道歉,也许是习惯了跟妈妈道歉。

  在别的事上,比如花滑迷们的无端指责,不明真相的谩骂,宝珠都能淡然置之,心境开阔得不似同龄人。

  但对待比赛,对待训练,她从来都精益求精,专业、严谨又刻苦,力求做到最好。

  下了冰场,葛教练把她当女儿看。

  不,甚至还要更亲。

  就算是在女儿身上,也没花这么多时间。

  训练结束时,场外夜色深沉。

  月亮升得很高,地面被照出一片霜白。

  宝珠生出还在冰面上的错觉,闭了会儿眼。

  一辆车开来,在她身边停下。

  “上来。”车窗降下,付裕安对她说。

  宝珠拉开门,坐上去,“小叔叔,怎么是你来接我?”

  付裕安说:“太晚了,司机也要下班。”

  “嗯,谢谢。”宝珠揉了揉酸软的小腿。

  付裕安看她面色疲倦,“今天练了多长时间?又超过了七个小时?”

  宝珠靠在椅背上说:“差不多。”

  “世锦赛不是刚落幕吗?”付裕安不由地担心,“保持性的训练要有,但也要考虑你的身体。”

  宝珠太累了,听了这句话,感动地看着他,一连串异想天开的假设,“小叔叔,你真善解人意,你要是我教练就好了,你要是我妈妈就好了,你要是......”

  “可以了。”付裕安咳了一声,“我只是你叔叔。”

  别再冒出句什么你要是我男朋友就好。

  两个人的年龄和辈分都摆在那儿。

  这话他不能接,也接不了。

  作者有话说:

  ----------------------

  掉落36个随机小红包

  第4章 chapter 4 浪漫落日

  chapter 4

  夜凉如水,街灯一盏接一盏地掠过车窗。

  昏黄的光在玻璃上拖成长长的丝线,又扯断在疾驰的风里。

  付裕安开着车,脑子里是宝珠近一个月来po出的照片。

  他平时很少关注这些,今天加上了Sophia后,才来了那么点翻看的兴致。

  下午没什么事,他坐在胡同深处的茶楼里,就着一杯普洱,点开了宝珠的朋友圈。

  付裕安交际不多,除下工作上推脱不掉的,算来算去,总是那么几张老面孔。

  他也不爱灯红酒绿的热闹,多半时候在书房里坐着,四壁是到顶的书架,到处浮着笔墨与旧纸的气味,或者闲来无事,到朋友这里喝喝茶,谈两句天。

  入眼的第一篇,就让付裕安头皮一麻。

  宝珠拍了张绚烂多彩的晚霞,配文:「落日的浪漫,你不在。」

  再看时间,上周三。

  付裕安握着手机,紧拧着眉,回想了下那一天他在干什么。

  对了,他去西安出差,果真没在京里。

  而Sophia的留言是:「哇哦,你开始想他了。」

  付裕安深吸了一口气,退出来。

  他又去看第二篇。

  应该在图书馆,拍了一张角落里堆积如山的书,文字是:「你最忙了,把我挤到边边角角上。」

  听到后面有脚步声,付裕安不慌不忙地锁了屏,把手机放在一边。

  但脑子里仍然做着高强度、高敏感度的阅读理解。

  前阵子他的确事情多,也没怎么照顾到她。

  经常半夜回来,宝珠都已经睡了,早上出门,她又还没起床。

  所以今天才非要他送不可?

  是为了确认她在自己心里仍然重要?

  小姑娘看上去开朗,但由于家庭原因,内心还是充斥着巨大的不安全感,这些他都能看出来。

  只是没想到,有一天他也会带给她同样的感受。

  不知怎么,付裕安感到隐约的痛楚,心脏轻轻抽了一下。

  来的人是王不逾,两个人既是同学,也曾短暂地共过事。

  掀帘子时,王不逾看见他藏手机的动作,默了一下,特意缓了两步才进去。

  “老付。”他坐下后,打了声招呼。

  付裕安笑说:“难得看你出来喝茶。”

  王不逾神色淡淡,“伯母明天做寿?”

  “不零不整的生日,没打算大办。”付裕安说,“就在自己家的园子里,请了你们这些世交来坐坐,喝杯薄酒。”

  王不逾点头,“你正在提拔的关口上,还是谨慎点好。”

  付裕安笑,“你是能理解,但老太太不乐意,关起门来骂我不孝,还特地打了个电话到我父亲那儿,说我留她在家,又不肯顺她的意,闹着要跟去北戴河疗养。”

  “那你就送她去。”王不逾端着杯茶说。

  付裕安嗤了一声,“真让她去又不肯了,嫌照顾老爷子烦人,不如在京里舒坦。不说这些,最近均和还听话吧,没怎么去闹你?”

  王不逾说:“常常不见人影,不知道在干什么。”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豪门总裁 甜宠文 现代言情 一寸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