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方也不好意思,对盛开的好脾气投桃报李,在丽江的日子里提供了全程的自制早餐和夜宵投喂。
民宿的双人床不小,睡两个十八岁的少年绰绰有余。可惜一男一女,总难免心猿意马。
尤其沈川本身就是很沉迷亲亲抱抱贴贴的人,恨不得把盛开当作猫来吸。
在床中间放个枕头是沈川自己提议的,他表示如果他晚上要是越界了盛开可以拿拖鞋来抽他,话语中对自己自控力的不信任昭然若揭。
事实证明放个枕头其实没什么用,每天清晨醒来枕头不是被踢到了地上就是被挤到了角落。
那段日子里,叫醒盛开的既不是闹钟也不是梦想,而是沈川实在有些过分用力的拥抱,她每次都要很艰难地从胳膊里给自己挣扎出一点呼吸空间。
幸好盛开是一团好欺负的棉花,放在床边的拖鞋从来没有一次真正拍到沈川脸上。
沈川最开始还有些忏悔,人醒着好歹能自控一下保持安全距离,睡着了就贴贴属性大爆发,一个枕头根本挡不住他。
后面他自己也麻了,索性换了个角度来解决问题。
沈川往盛开那侧的床头柜里面放了一把剪刀,语气很沉痛,“如果我鬼迷心窍真对你做了什么虎狼之事,你就一剪刀下去...嗯?是不知道具体位置吗?没事的,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盛开:...
她侧目。
哥们儿,你对自己是不是有点儿太狠了。
沈川脸上的微笑纹丝不动,掂了掂美术用的圆头剪刀尚觉威胁力度不够,“不行,我去问老板要个尖头的,你力气小我怕你扎不进去。”
盛开一把抱住沈川的腰,“算了算了。”
不至于,真不至于。
大约是沈川对自己实在狠心,民宿的这段时日没有发生任何实质越界的事情,最亲昵的接触仅止步于深吻和拥抱。
盛开现在回想起来,也不得不承认,虽然这段回忆里有前任这种晦气东西存在,但依旧是美好的。
在那段日子里,他们抛下了过去一直压在肩上的考学压力,新的任务尚没有出现,每天都这么漫无目的地在风景优美的异乡乱逛。
对于当地人来说稀松平常的景色,却能让他们这种钢筋水泥里长大的少年们赞叹连连。
沈川喜欢转来转去拍照,盛开比较懒,有的时候不想走路了,就抱着茶杯坐在民宿门口台阶上看雪山和更深远的天空,再抓两把老板娘亲手炒的瓜子。
自家制的瓜子不知道和什么降火的草药一起翻炒,用牙轻轻一咬就能嗑开,里面的花香和坚果香气混在一起盈满口腔。
沈川最开始还想着要拉盛开按计划来行事,在盛开第三次盯着路边排长队的烤乳扇摊位露出渴望的小眼神,而他们原本预定乘坐的班车还有十分钟发车后,沈川叹了口气。
“去买吧。”沈川说。
盛开有些犹豫,看了眼表,“但是这样就赶不上...”
“没事,”沈川弯起眼睛,“我也想尝尝呀。”
一旦开了这个先头后,沈川也跟着不太熟练地开摆了。
反正整个丽江到处都是好风景。
晴朗的日子里,天空湛蓝清晰得不像话,雪山白得锋利又圣洁,有柔软的云沉静地擦过天边。
是适合接吻的日子。
下雨也是好天气。
雨声连绵温柔,他们被困在民宿,盛开玩着店家的猫,沈川坐在边上看先前因为高考而暂时搁置的小说。
盛开玩儿猫玩腻了就来折腾他,沈川勾着嘴角八风不动任她拉拉他的衣角拽拽他的头发,甚至盛开试探性咬他的手腕也不管。
等沈川看完这一章节才不紧不慢把书一合,扣住感觉不妙想跑的盛开的手腕,把她拖进楼上的房间。
亲吻和耳边的小情话也是消磨时间的好方法之一。
当然也要咬回来才是。
偶尔他们也会分头行动。
盛开对小吃的兴趣远远高于风景,好几次问老板娘打听了推荐的店家,只身一人就去了。
幸运的话能带着两份食物回来,不幸运的话半途就迷了路,只好给沈川打电话。
沈川了然地叹气,“你能说个大致方位吗?或者有什么标志物?”
盛开犹犹豫豫,“有雪山?”
沈川更深地叹气,“整个丽江哪里看不见雪山?”
盛开装作信号不好对着话筒喂了两声挂断,随便找个干净平整的地方坐着,一边看日光照在雪山上熠熠生辉,一边开始吃热腾腾的小食。
短则五分钟长则一刻钟,沈川就会从小路尽头不慌不忙出现,穿着清爽的纯白卫衣和牛仔裤,黑发柔顺搭在额前,冲着她微笑。
正好赶上碗里小吃的最后一口,盛开一边把食物喂进他嘴里,一边摸摸他的头发,“怎么半湿不干出来的?”
沈川把她拉起来,拍拍她身上的灰,半开玩笑地埋怨道,“你是不是就掐着我脱衣服洗澡的时候给我打电话的?”
盛开问他,“你怎么找到我的?”
“你猜猜看。”沈川没好气,“我在你身上装了定位器。”
盛开咯咯笑,指着天边飘过来的一小片暗色的云,“要下雨了。”
如今短视频孜孜不倦忽悠人恋爱时要变成猫变成老虎变成被雨淋湿的小狗,少女盛开哪怕天上下冰雹也变不成可怜巴巴的流浪狗,一副在小区里到处乱窜把别人家宠物狗的狗罐头全炫了的嘚瑟样子,眼睛亮亮地朝着沈川看。
沈川侧着脸盯着盛开一会,喉结滚了滚。
盛开完全不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东西,毫无戒心地牵上他的手,“回去吧。”
沈川轻轻应了声,把垃圾收拾回塑料袋里拎在手里,和盛开交握的那只手变换了手势,十指相扣。
乌云飘走了,这不是一朵雨云,只是长得比较低调,慢吞吞和同类汇合在了一起,变成天边深深浅浅的油画一样的云彩。
黄昏按时降临,远处的雪山被夕阳烧得辉煌灿烂,身边恋人的掌心温暖。
那短短的十几天,像是小半辈子这么长,和雪山溪水一样安静地淌过去。
和沈川分手后,盛开也去过很多地方。
她还是对小吃的兴趣比风景大,也还是会在一些奇怪的地方找到有趣的乐子。
但她总是会好好记住路,也总是会小心注意不给别人添麻烦。
不是每个旅伴都会洗澡洗到一半来接她电话的,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够精准地在不熟的地方猜到她的位置的。
六年后的盛开慢吞吞在被子里翻个身,闻到一股铺天盖地的薄荷味道。
是沈川的气味。
这味道从她与沈川认识的第一天就知晓了,那时候是校服少年起身带起的凉风,在闷热喧闹的教室里像一弯沉静的深溪,黑眸也沉静,像是海水。
再后面就是讲题时贴近的手臂,值日时递黑板擦有意无意的触碰,秋游大巴上借着困倦为借口大胆靠上他的肩头,鼻尖贴着衣领,味道不由自主往她鼻子里钻。
之后就是确定关系了,薄荷气味几乎要把她给淹没,少女盛开甚至会神经质闻闻自己,有点害怕自己被腌入味。
她还拜托白韶来闻闻自己,一头雾水的白韶听闻了前因后果,捂着脖子做了个呕吐的翻白眼动作,脚底抹油跑掉了。
沈川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这个插曲,笑嘻嘻地出现在了她家楼下,她扑进他怀里问他怎么来了,他说来闻闻看她身上有没有被腌入味,要是没有入味儿的话就再多抱抱,争取早日达成气味上的大一统。
不知道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他们的恋爱也就只维持了三个月出头,她身上还是自己最中意的柚子味。
然后那气味就和沈川本人一样,再也没有在她的生活里出现过哪怕一次。
有沈川绝情消失的原因,也有盛开自己主动的回避。
高中聚会一次都不去,她连逛超市走到日化用品那块都会加快脚步,以免闻到什么不该闻的。
盛开不是恋爱大过天的类型,失恋理应于她只是一场重感冒。
病好了烧退了,一切都该结束了。
理应如此。
可是盛开以为自己已经淡忘了,没想到真陷到了这铺天盖地的气味里,居然还是有些想要落泪。
胸腔深处有些酥酥麻麻的疼,像是有只无形的手攥住她的心脏,想挤出什么酸涩汁液。
盛开绝望地想到了第七次和男友分手时的白韶,在朋友圈慷慨陈词,表示再吃回头草就去上吊。
破镜能重圆要么没破要么没圆要么压根没镜,白韶显然属于没有破纯粹吵架当作增进感情的,而她呢?
盛开把脸埋进枕头,不愿意去想。
沈川已经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了,他们现在只是权宜之计帮彼此挡一下父母火力,作为回报沈川会给她投喂好吃的。
只是挡箭牌和厨子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