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官兵喘气上前,剑尖抵住他的后心,谢聿礼看着最后这位他们安排的“黑衣人”,放下弓箭,冷声道:“带回去审!”
灵境胡同这处空地上,倒满了人,血流一片,悲惨壮烈。
见危机解除,常熙明跟姜婉枝颤着身子匆匆上前。
玉蕈气息微弱,躺在顾怀真的怀里轻轻的艰难的呼吸。
朱羡南派人去临近的太孙府寻太医。
谢聿礼则快步走到常熙明边上,手轻轻一拉,俯在她耳边沉声道:“玉蕈怕是活不成了。你们别上去了。”
步子一僵,常熙明看着昔日这位做事灵巧认真,又果敢有谋略的女子,心都搅成一团。
话语间,她闻到一股扑鼻的血味,扭头看向谢聿礼,见他脸上的血,有些慌:“你的伤可严重?”
谢聿礼摇头,默着一张脸。
常熙明的另一只手是搀着姜婉枝的,经谢聿礼这么提醒,她看了一眼紧抱着玉蕈的顾怀真,拉了下姜婉枝。
姜婉枝回头,就看到常熙明白着一张脸,抿唇冲她摇头。
谢聿礼说,玉蕈活不成了,不管是请太医还是抱着她去寻大夫,那腰开弩的杀伤力都是无法挽救的。
谢聿礼在战场上见过太多喘着最后一口无力回天的气,却感叹见不到至亲挚爱最后一面的人。
眼下玉蕈跟顾怀真就是。
他们无法改变现状,但也不想在这最后的告别中让人遗憾。
顾怀真双眸通红,泪不断的滴落在玉蕈衣裳里,划开浓重的血,哭声嘶哑悲恸,连带着怀中玉蕈的身子都颤抖起来。
玉蕈极力克制不去闭上的眼,头靠在他臂弯间,她喘着气:“三十多岁的人了,有什么好哭的。”
——
孟欲寻五岁那年,母亲带着她去顾家给顾老太太贺寿。
那是冬日飘雪时,幽深小径扎满冰子,孟夫人牵着孟欲寻肉嘟嘟的小手,在婢女的搀扶下走进四周被帐帘封住的水榭。
孟欲寻一掀开帘子就能感受到满室的热意,冻白的小脸顿时回血。
坐在上首的顾老夫人一见到这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就喜欢的不得了,连忙叫孟夫人带上前来看看。
孟欲寻自小就长了张甜嘴,哪怕是第一回 见面,她仍能大胆的坐在顾老夫人的身上。
顾老夫人的眼睛就没从她身上移开过,细着声问她:“阿寻可有哥哥?”
孟欲寻摇头:“阿爹阿娘只有我一个。”
顾老夫人哦了一声,看着坐在厅里的其他女眷夫人笑着说:“那我老婆子给你交个哥哥可好?”
孟欲寻点头。
于是顾大夫人领着一个面容冷峻的少年出来。
孟欲寻这才发现原来这水榭里还有个男子。
孟夫人也在这时走到孟欲寻身边,亲自把她从顾老夫人那抱下来,拉了拉她的小手,说:“阿寻,这是你征轺哥哥。”
“哥哥会舞刀弄枪,哥哥会飞檐走壁,哥哥将来还能保家卫国。”
孟家世代文官,五岁的孟欲寻并未真正了解过黄沙白骨,看着那少年,只问了句:“那哥哥会做桂花糕吗?”
这样的稚话顿时引得水榭里的人大笑。
孟欲寻只记得阵阵笑意中,她看到面前那个高她一个半头的少年暗中勾了勾唇角。
后来顾孟二家像是早已达成什么契约似的,孟欲寻每回出去都能见到顾征轺。
起初顾征轺并不怎么搭理她,可耐不住孟欲寻是个话唠又爱做些不同寻常的事。
怕她一个人在外头有危险,于是顾征轺受母命就这么跟在孟欲寻的屁股后面。
她拿糖人,顾征轺就在后面给钱。
她爬树捅蜂窝,顾征轺就在下面接着她。
她想吃冰瑶子,顾征轺就爬上屋檐给她敲。
孟欲寻极其的喜欢这个新认的大哥哥,常常问顾征轺永宁卫是什么样的,上阵杀敌又是什么感觉。
顾征轺说他还没去过福建,不知道。
孟欲寻就又问他那么厉害,会不会做桂花糕。
问的次数多了,后来顾征轺见她时都会带着桂花糕来。
孟欲寻吃了都要吐吐舌头,说难吃,说不够甜,然后又把东西全都吃完。
顾征轺一辈子都忘不掉的是孟欲寻第一次吃他做的桂花糕导致闹了一整夜的肚子。
本以为这事会就此打住,没想到孟欲寻越挫越勇,还要吃他做的桂花糕,还吵着要很甜很甜。
第二回,顾征轺做好后先自己尝了尝,在觉得没什么问题后端给孟欲寻吃,结果她吃了又肚子疼。
顾征轺都要怀疑是不是孟欲寻在耍自己了。
后来才知晓,这货自小就胃脘痛,更是不能多吃甜食。
这下可把顾征轺给害惨了,顾老太爷直接罚他在屋子里禁闭。
最后还是孟欲寻来求情才把他放出来。
顾征轺很生气地问:“你为什么要害我?”
孟欲寻傻了:“我没害你呀!我看你总是板着一张脸,想要你吃甜甜的东西开心。因为我自小不能吃甜,所以我也想尝尝甜食的味道。征轺哥哥,其实你做的桂花糕很好吃,我很喜欢。”
她的解释很真诚,眼眸晶亮,完全不去计较自己对她发的火。
顾征轺憋了好几天的气就那么散了。
早在第一次见孟欲寻的时候,顾征轺就知道那个小姑娘是顾家给他定下的未来的夫人。
他原是不喜的,可等带着不可抗拒的命令接触下来,顾征轺的想法变了。
其实她也没什么不好不是么?
于是后来顾征轺问她:“你知不知道你爹娘要让你嫁给我?”
孟欲寻说知道。
顾征轺问她可愿意?
孟欲寻那年七岁,说:“我在家中吃不了桂花糕,可跟你在一起就可以吃,我当然愿意。”
再后来,二人的关系熟的不能再熟,彼此也慢慢懂了大人口中的情愫,有些羞赧却从未生疏。
这样的日子直到顾征轺十三岁去了永宁卫,二人也只能通过信件往来,但那所谓的情谊却从未淡下去过。
顾征轺说等他五年,他就能回来。
孟欲寻应下了。
于是等到她十四岁那年秋,顾征轺一人甩掉一路通行回来的顾家人,早早的站在孟欲寻的面前。
他见到孟欲寻的第一句话就是:“我给你做桂花糕吃。”
顾征轺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两家也赶忙把婚期定了下来。
日子很近。
按理说出嫁前的新娘郎君不该再见面,但这二人像是不懂这些规矩似的,只要一有机会就偷摸着凑在一起。
就在孟欲寻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满心欢喜的嫁给她的顾大哥时,一纸状书递上御台,督察院举实上报,东厂的人很快的带旨围住顾宅。
第98章 哥哥会做桂花糕吗 孟欲寻前几……
孟欲寻前几日就听到顾家通敌叛国的消息, 被东厂围住的那一日,她早悄悄的混进顾宅去寻顾征轺问清楚。
顾征轺知晓当下情急,来不及解释, 想把孟欲寻先送回去时,东厂的指挥使就已经到了大门口。
于是他让孟欲寻先呆在自己的屋子里。
顾家人还在据理力争, 要求重查此案,可东厂的人直觉他们垂死挣扎。
也不肯再给顾老将军薄面, 直接让人去抄整个府邸。
也就是在这时, 顾家这边的人中忽有人甩出一根毒针直中一千户的脖颈,那千户顿时吐出一口黑血,满目惊恐的倒了下去。
东厂的人瞬间怒了,怒斥顾家的人无法无天,连圣旨都不放在眼里。
于是两边不知怎的就打了起来。
顾征轺完全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 可他们这边的的确确有那么个人胆大的刺杀了官员。
一场原本或许有一线生机的冤案成了逆贼谋反的实罪。
厮杀声陡然炸开。钢刀寒光直劈而来, 顾家护院举刀相抗, 兵刃碰撞的脆响震得窗棂发抖, 鲜血瞬间染红青石地砖。
女眷们慌乱的攥着孩童往西跨院里躲, 刚掩上暗门,便被缇骑一脚踹开。
领头校尉揪起缩在最前的夫人,银簪落地, 孩童的哭声混着护院的闷哼,在火光与刀影里翻涌。
打翻的桌椅、散落的瓷器与血迹交织,满府只剩绝望的呼喊与铁器入肉的声响。
孟欲寻听到内院的叫喊声心中一紧,方想踏出院子就被手握血刀的顾征轺给赶了回去。
“好端端的为何——”孟欲寻神色凝重, 听着西边传来刺耳的尖叫啼哭也跟着害怕。
顾征轺没有多言,直接把孟欲寻塞进屋子里那重木柜,那厚重的被褥护在她身上。
院子里霎时间传来跌跌撞撞的步伐, 那一道稚嫩的“大哥”揪的顾征轺心一紧。
那些人闯到东院来了,孟欲寻知道。
她用手抵着门板,看着被血染红半边脸的人,哭着要说话,下一刻那张血手捂住自己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