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征轺把木门关上,隔着缝隙,他带着不甘的怒意,声音凄凉悲痛:“阿寻,顾家没有反。”
“大哥!”门外的声音再次传来,紧接着伴随着彻响的呻吟和闷重的滚地声。
顾征轺提这剑飞快的冲出屋子,血影道光间,孟欲寻听到顾征轺痛楚的大喊:“阿楠!”
她被裹在被子里,忍不住的哽咽哭求,用双手拼命的捂住嘴,牙齿咬破舌尖,血腥味顿时散开。
涨红的脸,发疼的眼,颤抖的身子。
孟欲寻从来没觉得自己离所谓的“沙场”如此近。
她从前问顾征轺打仗是什么样的,顾征轺同她说是残酷的、血流成河的。
可是京师里的这群疯子却连妇孺孩童都未曾放过!
孟欲寻死命忍住想冲出去的念头,在钢枪混杂的声音中朦胧着泪,试图隔着门缝再去看一眼顾征轺在哪。
可是缝隙太小,可是他把门挡住,她只能听着门外恐怖的厮杀心惊胆战。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道是谁来了,打杀的声音渐渐停息。
孟欲寻的双腿早已麻木,泪再也流不出来,血水混着湿漉漉的发丝黏在脸上。
她动了动手指,脑中想过多次的画面折磨着她要去推开门。
孟欲寻艰难的,奋力的用整个身子撞倒轻飘飘的木门,倒在地上大口喘息着。
再次不知过了多久,铁锈的味道随着夜里的风吹拂进来,给她昏昏欲睡的神志附了层清醒。
孟欲寻用尽全身的力气爬了起来,跌跌撞撞的推开屋子的大门,只见黑幕之下,塌倒的石桌,被刀劈散的花草,鹅软石路上,倒着众多的家丁孩童。
孟欲寻大脑空白,只知道僵硬的在地上的尸首中寻那处身影。
可经此一遭的大小姐,难能再保持清醒。
她还没走出院门,双腿一软,就跌倒在地。
失意前,她似乎还听到有人说“大人!这儿还有个人!”
再次醒来,孟欲寻是躺在自己的床上。
爹娘都围在她的屋子里。
孟欲寻嘴唇苍白,张了张嘴,发出极为嘶哑却激烈的声音:“爹!征轺他没反,顾家没反——”
“啪”的一声,右脸烙下一个清晰的巴掌,密密麻麻的痛疼传来。
也不知是因为顾家的惨状在脑中经历漫长的一日而急火攻心还是因这一巴掌,孟欲寻瞬时吐出一口血来。
孟夫人惊呼:“老爷!”
孟老爷怒道:“孟欲寻!谁让你私自跑顾家去的!又是谁教你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来的!”
孟欲寻懵了,扭头看着一向待自己和蔼的父亲,张了张嘴,说不出半个字来。
她又把头转过去,看着抱着自己的孟夫人,孟夫人泪眼婆娑的:“阿寻,顾家是反了。证据确凿,逆反坐实,圣上已下令凡是顾家的人一律杀无赦。”
杀无赦?
孟欲寻慌乱的爬起身来,双手紧紧拉住孟夫人的手,语气急切:“征轺哥呢?娘,征轺哥呢?”
孟夫人叹了口气:“顾家上下,只有他逃走了。东厂的人在全力搜捕。”
孟夫人知道女儿对顾征轺是个什么样的感情,怕她想不开,劝慰,“阿寻你放心,阿娘还能给你寻个身家清白的夫家。”
“不!”孟欲寻挣扎着爬起来,也不穿鞋就跳下床要往外面冲,“我不要!我要去找征轺哥!”
她本就经历重大波折,体力不支不说,还有强壮的婆子拉住她,她的无力挣扎在众人面前不过是个笑话。
“爹……娘……”孟欲寻失力跌坐在冰凉的地上,擦了擦嘴角的血,泪水簌簌落下,扯着早已哭坏的嗓音,撕心裂肺的,“娘,顾家不会谋反的,征轺哥一定是受人陷害。我们去帮帮他好不好?我们去帮帮顾家好不好?”
孟夫人没说话,让人把孟欲寻扶起来。
孟欲寻见无果,又立马甩开婆子的手,膝盖擦地的跪在孟老爷的面前,拼命的磕头,细嫩的薄薄的皮肤重重打在地面上,血混着泪水砸下去,震的人心里发颤。
“爹!我求您了!救救顾家!救救顾家!”
脑击地面的声音一次比一次重,孟欲寻的心像是被刀剜了一样难受痛苦。
脑海里浮现的全是她隔着门缝最后见到顾征轺的那个画面。
孟夫人赶紧起身去扶,泪水也忍不住落了下来,紧紧抱着她虚弱的身子哭:“阿寻,阿寻,你莫要让你爹生气了……”
孟欲寻不知道那一日是怎么样过去的,她只知道后来孟老爷下令她不得出院,怕她想不开寻思更是把屋里利器都收了起来,时时刻刻让两个婢女看守着她。
孟欲寻拒食不吃,谁来看她都不见,更是自此一句话都不愿同人说。
听守着孟欲寻的那两个婢女讲,孟欲寻日夜就所在床榻角落,双手抱腿,蜷缩着身子,眼神空洞,只是口中念念叨叨的说:
“顾家不会反……顾家不会……”
孟欲寻就在这样的情况下被人强行灌食维持生命,孟夫人看来眼里心痛的不行,同样日日夜夜掉眼泪。
秋日刚过,孟老爷忽然就带着几个人到了孟欲寻的屋子里。
孟老爷似乎又回到从前那可亲的模样,坐在她床边,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笑着轻声说:“阿寻在说什么?”
孟欲寻没去看孟老爷,眼睛死死的盯着床板,口中仍旧喃喃:“没反……顾家没反……”
孟老爷叹了口气,随即看向跟着进来的白掌印说:“有劳掌印跑一趟。小女被逆贼挟持后在顾家关了一日,回来就成了这副失心样。”
白掌印观察了孟欲寻许久,见她似乎真是疯了,这才摸着胡须冷声道:“咱家瞧明白了。陛下早说孟小姐是被顾家逆贼挟持,也是苦主,心里头体恤着呢。您既主动辞了官、交了印,这份忠心陛下都记着。只是京里是非多,怕扰着小姐病情,陛下意思是,送她去中府的横岭山静养,更妥当些。”
中府遥远,可孟老爷连连点头称谢。
其实孟欲寻后来是明白的,有着一层娃娃亲在,她那日又正好被人发现在顾宅,如何都说不出清白。
所以孟老爷才会那么心急又生气。
所以孟老爷才会主动请辞。
先帝顾忌她,所以要借口把她送出去。
送行的马车暗暗离开,孟夫人哭的两眼昏花,却也想不到那是自己见到女儿的最后一面。
孟欲寻在横岭山过的日子并不细致,时常会受人冷眼欺辱。
可有一日,她听山上的人说陛下下旨,孟家的人贬为草民,被迁回老家,永世不得入京。
孟欲寻说想去找爹娘,可是看管她的人不让。
日日夜夜,她的病情似乎好转许多,能吃饭也愿意开口说话。
可没人知晓她一刻不曾忘记顾家那场在眼前的血雨腥风。
后来先帝驾崩,看管她的人走了,临前还说她跟顾家有联,若私自去找爹娘,先帝留下的人会将孟家的人作同党处理杀无赦。
这打断了孟欲寻的前路,她留在山里静静地坐着。
她在院子里的木椅上坐了两天两夜,安安静静地,盯着远处望。
她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可心里却一直告诉自己应该走。
可是……走哪里去呢?
因为她擅自去了顾家,所以她无法再见到亲人。
她一个孤魂野鬼,没有限制,却似乎踏不出这山里半步。
孟欲寻想,为何会成如今这般局面。
往前深究,似乎就是因为顾家谋反一案。
如果顾家没有谋反,她还可以跟爹娘待在京师做个官小姐,如果没有谋反她还能跟以前的同伴炙肉听曲。
所以孟欲寻想,她如今的一切都是因为顾家造成的。
所以孟欲寻说,她要下山,她要回去证明孟家的清白。
这条路,她一个人从中府走到炎陵县,又走回京师,走了很久,很久。
“顾征轺。”玉蕈微动手指,轻喊他的名字,“顾家被灭,你逃走后我被送去横岭山,半年不到的时间我便听到孟家的噩耗,自此再不见至亲。”
顾怀真的心跟着痛了下,他扯着手上的裂口,握住她的手,低低抽泣,口里只剩“对不住”。
玉蕈闭上眼,却摇了摇头:“一个人走久了是会走不动的。我总得想些什么来支撑我回京师……”
“都说恨比爱长久,所以我告诉自己我要恨你。”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顾怀真身子颤抖的更加剧烈,泪水落在她的脸上,渲染开那抹红。
玉蕈还在继续说:“顾征轺……其实我……从未恨过你……”
“我知道……”顾怀真紧紧抱住她,“我一直都知道的阿寻。”
“我等不到顾家孟家平反的那一日……”说着她眼珠子缓慢的转动了下,“我原想着……真相大白那日还求陛下给我五百两银子……那是我欠常熙明的……我还天真的……说能保她……荣华富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