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来挺感叹的, 连谢聿礼自己都不会想到不打不相识的二人原先都恨不得把对方给拉入泥潭, 如今竟有了别样的情愫。
常熙明也完全没想过曾经差点刺死她给她下泻药告她状的“仇人”如今能心甘情愿的听她使唤。
许是玩笑的氛围让二人之间的对话显得平常, 常熙明跟着老实搬花的谢聿礼走出屋子, 似不经意的一问:“你心悦我什么?”
这个问题好像在谢聿礼的脑海中盘续过许多次,他撂下盆栽,直起身子, 注视着常熙明问:“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一时兴起所以才犹豫不决?”
常熙明见他正经起来,心漏了一拍,忽然就暗骂自己好端端的说起这些是做什么。
不过谢聿礼问的对,她的确不知他为何突然就喜欢上自己才犹豫。
按捺不住那份求知的心思, 她凛着脸,屏息凝神的看着谢聿礼,想听听他能说出个什么花来。
“你聪慧、机敏, 虽有时执拗却能不畏艰险,你面冷心善又足够仗义。”
谢聿礼说,“你见强权欺弱要守公道,闻外间流言反能借势而制。你念刘婆之苦,去其女坟前凭吊。炎陵县遇险,亦能奋力自救。你说带玉蕈回京是她欠你银子,实是心软,又因信杨先生所言,便为心中公义,踏上荆棘之路。更是见我失意之时,即便事务繁杂,你也抽身相陪。”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的话,说到连常熙明都没能一时间记得曾经做过那样的事。
少年的话像春风拂水,清冽澄澈,满目的坚定:“我能看到的地方你都这样的好,那往前的十多年里,怕是还做了更多——”
“停之停之。”常熙明手一伸,打断他的话,“你能说点阳间的话吗?”
忆往昔她不介意,反而听他列举自己的仁善之举而沾沾自喜,但后面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直接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谢聿礼嘴一闭,见她似红了耳尖,忽而低头闷笑一声,又道:“现在你知道我不是一时兴起的吧?”
“知道了。”常熙明声音闷闷的,想去看墙角的绿萝跟紫菀,结果眼一撇,人都不知道跑哪里去躲懒了。
“那你如何想的?”谢聿礼追着问。
这回可不是他挑起的话头,常熙明自个问出来的他回答了总要趁机得个结果。
常熙明这回不躲了,认真思索起来。
许久,她才确定一件事:“我要嫁的夫君须得同我阿爹一样,不仅内院只有我娘一人,且得在公务正事外,满心满眼唯我一人。”
谢聿礼先是语气带着疑惑轻藐随后欣喜极了:“这有什么?儿时我阿娘就教我要一心一意对自己喜欢的姑娘。常妙仪你放一千个心吧,我一定会对你好的。”
常熙明定在那里。
“不信?”他的影子落在她身上,给嗓音都覆了一层低哑。
“不是。”常熙明别开头,极力克制那股檀木香给她带来的冲劲,“我再想想。”
“想多久?”
“哎呀你烦不烦。”常熙明受不了,直接侧身就往铺子里走去,这衣物她是整理不了一点了。
“行。”少年垂下眼睫,发出极淡的哼笑,重新迈开脚步就往前走去,“我等江家平反的那一日,届时你可要在府里等着我。”
常熙明刚走到铺子里,就听到从自己身边经过的人来了这么一句,她微恼:“我等你做什——”
话未说完,她猛地反应过来。
自从这厮同自己表明心意后,那话说的就特为放肆,全然没把以往的矜持冷淡自重放在眼里。
在府里等着还能做什么?自是来提亲了。
常熙明愤然:“谁说我要嫁你了!”
谢聿礼唇角就没下来过,没回头,也不回答她。
自这一日起,谢聿礼就真没再来过铺子。
常熙明请人来给自己打理铺子后更是闭门不出,活脱脱要把这半年来操劳的身子给养回来。
济宁侯府三小姐要嫁袁家二少爷的消息在十月初就散播出去顶流言,为不让事情生出变故,两家都在匆忙张罗,就等着二人早点成婚。
于是请人算的黄道吉日最近的是跟宁王世子撞上的,再往后那都要等到明年了。
皇孙大婚必是整个京师锣鼓喧天,且行径路途不能同人撞上。
常瑶溪跟袁靳宇的婚事本就是不光彩的,两家人也因此对这二人失了心,便也不愿多操劳,干脆就跟宁王世子定在同一日走条小道进门算了。
常瑶溪为此日日在院子里哭,姨娘去看她时总能见到她红肿的双眼。
早知今日,她这一年做了这么多事又是因为什么?
陷害常熙明不成,她就凭济宁侯府小姐的身份攀富贵,再不济她也能靠自己稍出挑的容貌哄上一个老实公子做嫡妻。
最可恶的是上回在瑞亲王府她本就同府丞的四儿子有了约定,偏偏被袁靳宇给毁了。
府丞的四儿子是她在这一年参加的宴会中能攀上的最有权势的嫡子。
四少爷早先就同她说了他爹不会同意自己儿子娶个庶女,但若是肚里先有了孩子,他爹好面子自然不会就此不管,届时四公子再请大夫说自己气衰肾寒,母凭子贵是板上钉钉之事。
这事绝不光彩,但那四少爷说的真诚,又常偷偷给自己送些她过年才得的到的金银首饰,于是常瑶溪就动心了。
因为她不想过姨娘那样深入简出的生活,也不想在聚会上被别的嫡出小姐讥讽瞧不起。
可在她好不容易下定决心的时候,袁靳宇那个贱人偏偏出现在竹林,还挡了她的去路,她这才悻悻而返。
不过没想到也能就此遇到常熙明跟袁靳复的“私情”。
如今她就算求天高地,就算脑子里还有其他的主意也再也不能阻止自己要嫁给一个庶子过同样的生活。
不!嫁给旁的庶子是这样的,可嫁给袁靳宇,以他睚眦必报的性子,她一定会生不如死!
这人阴险狡诈,能有百八十种法子折磨她。
一想到这,常瑶溪又没忍住,窝在姨娘的怀里大哭起来。
而在这略显寒凉又诡谲的十月末,京师里还有一个大消息。
宁王夫妇为儿子即将迎娶新妇而上京。
看似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可在百官中却是闻到了紧张的气息。
宁王此番回来虽理所当然,可婚期在十二月,陛下还未下诏谕让宁王回来。
那些不知情的或是太子党都虎视眈眈的盯着宁王府,生怕他私自回京是要有什么大动作。
——
牢门推开的动静打断了案上的笔声,刑部郎中周恒抬头便见一身红袍的人走进来。
他忙搁下笔起身,指尖还沾着墨:“谢少卿来了?刚审到高老三,还是没提主使的茬。”
高老三是他们这四年来唯一捕到的偷运粮草之人,当日一见官兵就抱头鼠窜的,全然不像之前训练有素的那帮人。
谢聿礼跟顾怀真估摸着高老三是对方临时叫过去的,没想到正巧被他们抓到。
高老三虽怕动刑,但他也不知道一旦自己什么都说出来了,那他算是死到临头了。
为了让自己晚点走,一月余来,这个犟种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谢聿礼轻“嗯”了声,目光越过周恒,落在墙角的高老三身上——四十多天牢狱磨得他蜷成一团,囚服泛着油光,听见人声也只把脸往膝盖里埋了埋。
“还是老样子?”谢聿礼收回目光,问周恒。
“可不是。”周恒拿起桌上的笔录递过去,语气里带点无奈,“鞭子抽过,饿了他几天,就只认自己是跑腿的,问主使就装哑巴。”
谢聿礼没翻笔录,径直走到高老三面前,蹲下身。
牢里的油灯把他的影子投在高老三身上。
“东郊的粮起了,账上差两千石。”他声音不高,却正好飘进高老三耳朵里。
前段时间他忙着顾家的事,对堵住高老三那处的粮草数全权交由启明去做,他也是在近日才得以消息。
少了的粮,定是已被其同伙运到藏粮地去了。
高老三身子几不可察地顿了下,没抬头。
周恒在旁边补了句:“高老三!谢少卿问你话,别装听不见!”
这话像戳了下高老三,他终于抬头,眼里满是顽抗:“粮被我偷去卖了,哪还有什么去处?要杀要剐随便!”
谢聿礼见他死鸭子嘴硬,没接他的话,反而转向周恒:“前儿查他老家,妻儿还靠着官府接济过活吧?”
周恒愣了下,随即点头:“是,去岁水灾后就没了收成。”
这话让高老三猛地攥紧了拳头。
谢聿礼看在眼里,凛声道:“你不肯说主使,是怕自个遭报复。可你要是把粮的去处瞒了,朝廷会当你私吞——到时候接济断了,你妻儿还得背个‘通敌匿粮’的罪名,你想过吗?”
高老三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沉默了好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