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聿礼见他神色有异,不再似之前那样决绝,便起身要往外走。
高老三见人要走,悬着的心一横,终于哑着嗓子开口:“在、在南郊旧磨坊……地下有窖,粮都在那儿……”
谢聿礼步子一顿,侧身去看周恒。
周恒见状立刻让书吏记下,转头对谢聿礼笑道:“还是少卿有法子。我这就派人去搜,有信儿了第一时间知会您。”
谢聿礼点头,目光又落回高老三身上,没再说话,只抬手示意周恒继续审主使的事。
高老三这一直审到天黑都没再得到什么有用的线索,而在西长安街的另一头,有人没着浓重夜色,潜入宁王府。
寝宫灯火辉煌,祥云纹样的壁炉里升起屡屡青烟,如层若隐若现的白帘遮住了那坐在上首的人。
朱成卓一走进殿内,就听人朗声笑说:“没想到皇叔能藏这么多年。人心果真深不可测。”
朱成卓没理朱威这句话,径直往他下首的位置上一坐,随后才缓缓道:“比不上贤侄,私自回京心急至此,唯恐陛下瞧不见你的心思。”
朱威冷哼一声,推开给自己揉腿的美妾。
从他大剌剌的回来后,一时间无人敢登门拜访,只有这位平日不怎么往来的瑞亲王带着一封信的诚意上门来。
“皇叔信中所说是真的么?”朱威从案桌上捻了一海棠果,咬了一口,随即目光落在朱成卓身上。
朱成卓一脸怡然的坐在椅上,完全不在意他这位侄儿轻蔑的看着自己。
下首的人冷声笑说:“是不是真的,你一会不就知道了?”
此番提前回来,即便那些臣子心中存有疑虑但也不敢多说一个字,就连父皇都没动怒,而他这位留在京师的皇叔却敢在信上直接说出自己存有逆反之心。
朱威眯了眯眼,暖炉里流出的青烟遮住他的双眼,将他这位皇叔掩的看不出心思。
朱成卓不仅在信上说出这种会被砍头的话,甚至还断定如今在刑部的高老三是他的人。
朱威曲腿半躺在座椅上,哂笑:“那侄儿就恭候皇叔的好消息了。”
“陛下眼下身子不爽到叫本王想起你阿爷最后那段日子,本王忙于政务无暇陪在你阿爷身边,如今作想只恨不及分身。”
“你可莫要同皇叔一样等红尘梦醒才作遗恨,常陪陪你父皇比什么都重要。”
朱成卓说的诚恳,朱威眼转溜一圈,一时间不明白他说这些是为了什么。
接着,他听到朱成卓继续说:“你儿时就跟着你父皇北驾,颇有一番武学风姿。说来不惭,你皇叔年少时同你一样跟着你阿爷征战四方,那时你阿爷身边就带着一个我,军营的日子苦但我却觉得滋味十足。只不过后来你阿爷回京处理政务,就不怎么召见我了。”
这些话似只在忆往昔,但朱威却听出一点不对劲来。
自己的经历似乎同瑞亲王有些相似。
一个戎马一生的武将,一个伴驾左右的皇子却在最后得不到一纸诏书。
不行。
他绝对不能落得跟瑞亲王一样被禁在京师毫无实权的下场。
“皇叔是怜悯我?”朱威咬着腮帮子,语气恶劣。
“不过是见陛下这些日给太孙挑起太孙妃感概罢了。”
瑞亲王面色波澜不惊,掷地有声:“是不想看我侄儿步我后尘。”
在身子不好的时候,却心忧朱承昀的婚事,皇帝有什么打算宁王怎看不明白?
对于一个武将来说,没有荣华富贵、金屋美姬没什么大不了,可若是将人永远困在远离沙场之地,手不能握剑身不得披甲那才是生不如死。
大殿沉寂好一会,朱威眼深如潭水,最后终于大声笑说:“侄儿懂皇叔之苦,日后更会亲护大明江山之安,了皇叔之愿。”
第101章 许的什么愿? 入夜。将军府。……
入夜。将军府。
周恒拍开大门就跟着小厮往谢聿礼的院子赶。
人还未进屋, 惶恐无措的声音就传入谢聿礼耳里:“谢少卿!高老三在牢里被人杀了!”
谢聿礼和衣而坐,眼色锐利,沉着一口气问:“他招主使了没?”
周恒摇头。
“那抓到刺杀他的人了没?”
周恒还是摇头, 只递上一块衣缎残片。
少年定睛一看——孔雀羽。
谢聿礼手握成拳,咬咬牙。
之前不管高老三都无事, 如今宁王一回来就被灭口。
甚至还留下这样的标识。
可他也知道这孔雀羽的幕后主使是一直在京纵观风云的,不可能是宁王。
所以朱威是同那幕后主使勾结了是么?
谢聿礼冷笑, 朱威就这么沉不住气么?
——
常熙明待在府里的日子其实很无趣。
阿爹早出晚归, 阿娘欲临盆时刻待在宜人院,大哥得指挥使看中,升迁指日可待更是不归家。
如此一来,二房的动静常熙明倒是能听的一清二楚。
绿箩打水回来说:“小姐,奴婢放下路过三小姐的院子, 隔着假山都听到屋子里噼里啪啦的砸物声。”
常熙明正坐在院子里跟紫菀等人打叶子牌, 听后不以为意, 轻哂:“出了这等子事, 往后袁家的夫人太太焉能待她好?日日有这样的力气不如省到出嫁那日。”
绿箩点头, 愤恨道:“若非三小姐要害小姐,也不会落得这样的下场。要我说,这三小姐能嫁与袁二少爷都是她前半生修来的福分。”
知绿箩是替自己抱不平, 也知她未受得典书熏染。
于是常熙明尽可能的告诉她们:“袁二见不得多好。常三不甘困于出身有野心亦不见得无德,可这路用错了法子,被人一脚踹下去便是她自作孽不可活。”
绿箩似懂非懂的点头。
常熙明拿牌的手收住,仔细算了下日子, 又对绿箩说:“她婚期快到,你改日去铺子里挑个镯子,就当尽了姊妹情谊。”
绿箩哼了一声, 心道哪里有什么姊妹情谊,早就是相看两厌了。
可她没敢说出来,毕竟这是天知地知而外头的人却不知。
戏还得唱一唱,免得落下口舌。
反正等三小姐嫁出去了,那跟她家小姐是真的没什么交集了。
小姐心善,她绿箩可记仇着呢,等她明日去铺子里,一定给三小姐选个最稀疏平常的镯子。
初冬的一月过的极其的快。
常熙明这一月以来不仅没见到日日练武的朱羡南,也没等到谢聿礼带来江大小姐的消息。
阿爹既知晓江大小姐还活着,那就一定知晓别的隐情,可她如何询问阿爹都不说,只道时候未到。
于是常熙明守着院子,从白日等到天黑,又从天黑梦到天亮,等来了京师大喜的日子——宁王世子今日大婚。
京师里的、远道而来的达官贵族皆盛装出席,把宁王府到董家的街道围的水泄不通,衣袂成阴。
作为常瑶溪的娘家人,除了常言善常斯年去了宁王府贺喜,其余的皆随常瑶溪的喜轿往袁宅去。
反观袁宅,显得更为的清冷。
袁家本就站宁王,可庶子娶妻却跟世子的撞在一日,为叫宁王消气,袁宅里也只留下袁靳宇的亲娘跟袁老太爷跟袁老夫人等一众人。
可以说,这两条专门隔开的迎亲路不管是人流装饰还是什么,可谓是大相径庭。
常熙明一路上呵欠连连,特别希望这条路上可以跟姜婉枝朱羡南还有谢聿礼一块儿走。
她在府上躺了一个月,这三人一个人影都没见着,此刻倒是念极了。
可惜上天没祟她愿,那三人估计是随家中人去了宁王府,只有她,是在不够热闹的袁宅度过的。
常瑶溪头戴珠钗,穿着红嫁衣坐在铺满红枣的喜榻上,露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前堂还在喝喜酒,她却早已把用金线绣着牡丹纹的红盖头掀开撩到一边。
红果守在一边,看着紧闭的大门,有些紧张的说:“小姐,姑爷要是过来看到盖头没了怕是要生气。”
常瑶溪一点都不怕,眼中满是阴狠:“我就是什么都做的面面俱到他都是不高兴的。左右我两已经撕破脸,谁在意这些礼节?”
红果没说话了,立在一旁垂头笼袖。
宾客不多,袁家的席散的早。
常瑶溪没等多久就听到外头的嬷嬷催促着袁靳宇过来。
朱门被打开,冷风从外头灌进来,常瑶溪看到一席红袍的男子发束金冠,五官分明的脸上因喝了酒染上一层极淡的绯红。
常瑶溪愣了一瞬,没忍住腹诽这人打扮起来还人模狗样的。
袁靳宇本来就没想过来,是宅里的嬷嬷说不符规矩,说的口干舌燥的才把人劝过来。
他本想着把人红盖头一掀就走,结果坐在床上的女子早就露出那张见过多次的脸来。
袁靳宇脚步停了下,随后抿唇什么都没说,扭头就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