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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人院里,铜盆上的热水渐凉,知春刚要去换,就被稳婆拦住:“不用了!你按住夫人的腿,别让她乱蹬——我数一二三,夫人就跟着使劲,听见没?”
赵湘宜咬着牙点头,蜜饯在嘴里化了大半,甜味压不住喉间的腥气。
稳婆深吸一口气,指尖抵着赵湘宜的腰:“一——吸气!二——憋住!三——使劲!”
赵湘宜拼尽全力往下挣,额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粗布上晕开深色的印子。
稳婆死死按住她的腰腹,指尖都泛了白,嘴里不停鼓劲:“对!就这样!再用点力!别松气!”
知春按着赵湘宜的腿,胳膊都在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夫人别松气!想想您生二小姐时,亦是凶险。后来才知是生带邪气,可您瞧,二小姐如今好好的活着,还盼着您给生个阿弟阿妹一块玩呢!”
知春的话无疑刻印进赵湘宜脑里。
她的脑里忽然就清晰的转现出生常熙明的那日。
她冒着濒死的危险,脑里只有一个想法——等熙明生下来了,她要日日抱着她,要日日待她好。
想着想着,赵湘宜眼角就落下泪来,止都止不住。
妙仪。
是娘忘了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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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熙明眼神空洞,沉默了许久,最后似想通什么,猛的扯开那信封,展开里头的信来。
所有人,极力的去忽视外头传来的撕心裂肺的有些混乱的叫喊,去看那信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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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无奖竞猜,还记得阿林的双刀是怎么只剩一把了的吗?
第107章 身世(2) “常兄台鉴:……
“常兄台鉴:
新凉涤暑, 淡月横秋。兄长膺任内阁,转而业已十余载。揖别尊颜,瞬经匝月。
余自幼苦读诗书, 自江浙太仓为考取功名而走,又大魁天下而回, 行白漕四十又四,间满目齐峰, 所见千里长河, 闻山鸟啼响。夜抱明月而斗枕眠,叹功名利禄不足惜。
后调礼部尚书初展边角,即乘舟归乡欲举家北上,行中逢家中来信,秉文新妇小倪氏诞下一女, 特写信请余赐名。
余睁眼满帘风月清影, 闭目入高山澄水, 思来想去三日余, 所名如以见闻, 然提笔赐名一眠,小字单一烟。”
常言善望着常熙明,眼中悲恸不减, 满目怜惜,语气尽显平直:
“半篙春水一蓑烟,抱月怀中枕斗眠。”
“江大小姐叫江一眠,也喊阿烟。”
常熙明一愣, 脸色发白,心中信念轰然坍塌。
“余同兄相识相知于台阁,常兄以公廉相契, 遂成知己,惺惺相惜。昔郭恒贪墨案发,陛下命都察院穷治江南,祸及临平公府。幸赖常兄、季兄鼎力周全,方得弭祸。然此案未竟,朝局动荡,弟深察临平公府危在旦夕。非弟妄测,今常兄亦当有闻:弟已被诬科场舞弊、纳贿受赂。
今族获罪,惟叹半生之仁终不得善。古云“直如弦,死道边。曲如勾,反封侯”,唯临终之际,独怜吾长孙女。此女乃吾登科后第二快事,慧黠灵秀,辩慧过人,惜未及遍览尘世。
临平公府子弟繁众,独言此女者,只因其出游时曾救一女童,其女感恩,愿效忠左右。今大难将至,未及为其入奴籍,此女知边疆苦寒,私求于我,泣求代小姐赴难。余观二人形貌相若,遂动恻隐,亦是生平不可告人之私念。
经前祸事,方觉‘躬纯粹而罔愆兮,承皇考之妙仪‘更合吾孙之性,本当为她易换小字。奈何阖门将绝,此念竟成永憾。
我江行之这一生,行止端正,俯仰无愧。今腆颜求恳常兄:临平公府南隅第三阁有秘机,自甬道入可至府中书阁。可否夜遣人送吾孙出府?但离京师,此后祸福听其自便。若兄觉此计险危,可焚此信,当从未有此事。行之在此,先谢常兄。
京师险象环生,望常兄此后谨言慎行,善自珍重。
行之顿首。”
信的末端,还留存着一个很浅的指印。
常熙明想,这或许是十二年前的午后,江大人站在春光里,垂眸反复的摩挲着信纸,去求一个孩童未知的前路而留下的印记吧。
常斯年方残留一丝冷清的理智,看着常言善满目不解。
常言善从儿子的眼神中明白他是在问江行之信中所求不过是送江烟出府,为何到头来直接收留了祸臣之孙。
常言善叹了口气:
“你祖父不忍江氏遗孤自生自灭,从令你赵伯跟阿林叔前往临平公府时便打定了主意让江家遗孤失了曾经的记忆,代替二姐儿留在你阿娘身边。”
常斯年眉心一颤。
这在当时,为了稳住阿娘的心碎的确是个法子,可祖父就没有想过往后么?
如今事情败露,十多年的欺骗于赵湘宜来说只会更加痛苦。
“那赵伯呢……阿林叔如今这般模样……是被当年那些人报复了么……”他颤着唇,似极为痛心。
常言善侧头看着阿林。
阿林听到常斯年的问题,眼茫然的望着虚空,朝着前方重重的摇了两下头,随后又伸出手指了指自己。
“不是。”
常言善看着阿林,明白他的意思:
“那夜之后,你赵伯跟阿林就被你祖父安排离开京师,隐居深山。你赵伯……怕是年岁已高寿终正寝。阿林怕是为了自保,自行弄瞎双眼,腌了喉。”
阿林听到后,不再有所动作,呆呆地,盯着一处,似这世间万物皆同他无关。
常斯年心跳如鼓,冷不丁冒出一个念头:“那阿林叔如今是被宁王他们找到带来为拆穿妙仪身份的?”
帐篷里的画面众人还历历在目。
一个瞎子却能挣脱侍卫之手,极快的去阻止旁人的拆穿。
他冒着生命危险,去守一个即将不复存在的秘密。
常言善不再说话,微垂头,似陷入了早年的沉思。
常熙明双唇发白。
常言善说自己不是他的孩子,又将藏了多年的临平公亲笔信交给她。
她还有什么不懂的?
半篙春水一蓑烟。
阿烟。
胸口闷着,她忽然就自嘲似的扯出一抹笑来。
原来是这个烟。
原来那些怪异的梦是她儿时真正经历过的噩耗。
原来刀剑火海里的那些人是真实存在于十二年前的。
原来那座被火吞噬的府邸是十二年前的临平公府,是她的家。
原来他们……
常熙明垂下眼睫,
原来他们是跟自己同承血脉的至亲。
原来到常家第一日,常老太爷就给她换上了江行之还未来得及更易的小字。
原来梦里那个望着自己的男人,喊的不是什么阿盐,是阿烟。
原来……她叫阿烟。
常熙明咬牙强忍。
她早该想到的……她早就该想到的……
从在去岁戒台寺第一次梦到那个地方、那个场面时,
从刘婆同她说起的母女心相连可她感受不到时,
从在宁王府的船宴上听到江大小姐几个字心莫名痛了下时,
从常言善在一个平静的午后沉默的守在她身边,最后引导她做出选择时,
从得知苏十娘的阿妹跟江大小姐的关系时,
从她看到江家那坡土坟时,
从谢聿礼看着她说出那声阿烟,她喘不上气来时,
从接触杨志恒后的那些渐渐清晰、恍若隔世的梦中,
从那个梦里的男子温柔、缱绻的一遍遍唤自己阿烟时,
从听到杨志恒最后临别的莫名话里时,
她早该想到的……上天给了她太多的暗喻,可她却笨到是被人设计才知晓的。
“所以……”
话一出口,常熙明才发觉自己沙哑的厉害,喉间的哽咽早就逃过脑中的冷静堤防,涌了上来。
少女张了张嘴,神色有些木讷,似只为从最有话语权的长者身上去确认一个心知肚明的事实:
“我是江家的遗孤,我是昔日的江大小姐,我是江一眠,是么?”
常言善神色凝重,停顿了下,最后轻微的点了点头。
常熙明顿时头痛欲裂,坐在木椅上,双眸瞬间模糊,脑中画面交替旋转,她望见了曾经记忆犹新的一幕幕温情画面。
小小的阿烟,在风景如画的园里被一个陌生却格外亲切的女人抱着。
那妇女目光缱绻,温柔的话语直愧常熙明的心:“囡囡若再淘气不好好用膳,娘就罚自个也不吃。”
阿烟赶忙摇摇头,小脸鼓鼓的:“阿烟吃,阿娘也吃!”
妇女看着她涨红的脸,噗嗤一下就笑了,额头贴着她的脸,手臂轻晃,呢喃道:“好,好。阿烟吃,阿娘也吃。”
常熙明鼻子一酸,这是她的娘,也是她没了幼时记忆后从未感受过的、渴盼的,却遥不可及的幸福。
紧接着,从半月门外疾步走来一个青衫男子,那男子大笑着从那女子怀中接过阿烟,将人往空中一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