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熙明呆愣愣的,这是梦里那个把她交给老者的男子。
阿烟笑的更欢快,搂紧男子的脖子,拍手鼓掌:“阿爹阿爹,阿烟还想玩臂弯秋千!”
“好!”男子笑着将人放下,“阿烟乖乖听你娘的话,阿爹就永远陪阿烟玩臂弯秋千。”
阿爹,常熙明心想,没有永远了。
画面再转,
一座别致精巧园亭里,阿烟半躺在木榻上,伸手从一旁的桌几上摸了摸,摸到粘手的碎粉,她一愣。
随即撑着身子坐起来,发现那盘驴打滚早已空了。
“姆姆,阿烟还想吃。”她指了指空荡荡的盘子。
郭妈妈蹲在一旁一边给她打扇,一边摇头逗:“烟姐儿今日多大的口气哩,一盘驴打滚都吃完了还不够。”
说着,郭妈妈用温热的手指轻轻勾了勾阿烟的小鼻尖,笑道:“没了就是没了,烟姐儿再吃可是会肚肚疼哩!夫人到时候要说你的。”
“姆姆骗人!”阿烟伸出小手指着郭妈妈衣怀里鼓鼓囊囊的地方,“阿烟方才瞧见姆姆放油纸包里了!”
郭妈妈一愣,低头去看,紧接着哭笑不得:“咱们烟姐儿小小年纪就会看事儿呢,这都被发现了。”
郭妈妈左看看右看看,把油纸包从怀里拿出来,小心翼翼的摊开递到阿烟面前。
凑近她小声说:“烟姐儿快快吃,可莫要说出去,不然老奴要被夫人罚了。”
阿烟眼一眨不眨的盯着驴打滚,拿起一个递到郭妈妈嘴边,笑嘻嘻的:“姆姆你笨!阿烟哪回偷吃,阿娘揍的不是我?阿娘才不会罚姆姆呢!”
郭妈妈伸手接过那嘴边的驴打滚,跟女童一同笑的肩头都发颤。
画面再转,
常熙明就瞧见阿烟跟在一个老者身后,小跑着努力的跟上老者沉稳的步子。
“阿爷!您上回同阿烟讲的韦编三绝的故事还未讲完呢!”
老者转过身。
常熙明看到那人眼窝微陷却目光澄澈,像是沉淀了岁月的古井,鼻梁高挺端正,倒添了几分躬身案牍的实感。
她曾也不解——为什么一个再也回不来的老者,会有那么多人前仆后继的去为他求一个他已经看不到的清白。
如今,她突然就明白了,原来她的亲祖父是这般风骨,年轻时一定是风光霁月、为君为民、公正清廉之臣。
所以罗宇匆忙进京重操权业,所以常老太爷、季老太爷冒死帮衬,所以杨志恒蛰伏隐忍十二年,所以赵伯到死都不出隐林,所以阿林在最后仍冲出去试图保住常熙明的假身份,所以苏十娘也想寻个真相,所以谢聿礼一心要进大理寺。
江行之笑的和煦,不顾仆役劝阻,弯腰抱起阿烟,打趣她:“比你几个哥哥都爱往书屋里跑,咱们阿烟以后是要去做女先生啊?”
阿烟埋在江行之肩上捂嘴笑,凑在他耳边悄声说:“阿烟想做女状元。”
江行之愣了一瞬,随后大笑:“好!”
常熙明拧眉,重晃脑袋,不愿再任凭回忆从前。
于是脑中忽然就开始浮现出从去岁到如今的一些画面来。
阴冷牢狱里,
“二小姐,这世上有老一辈、有爹会喜男恶女,可对怀胎十月的娘来说,哪怕生出一个不会说话手脚不动的,那都是心头肉。”
“天热我想给她打扇,天冷我想给她裹衣。我想尽我所能把世间最好的东西拿出来送她。她笑我也笑,她哭我也心里头难受。”
“阿玉还在的时候,我干活时没一刻不在想她正做什么呢?可起床喝粥了?喂鸡的时候有没有和鸡仔在那自顾自地说话?”
“她向往外头,我就放她去,她想闷在屋子里,我就让她待,她出远门我都要远远跟着。我不像你们家好,可以雇的起侍卫,但倘若我看到阿玉遇到危险,我一定会冲上去护住她。”
“怎会有母亲不喜触碰?骨肉相连,血脉相传,绝不会这样。”
乱箭火光里,
“东院偏房的书柜后有暗道,你带阿烟走!”
“秉成,你此番若带不走阿烟,九泉之下,你无脸来见我!”
“这条生路是她自个闯出来的,该是她的。”
“大人!还望您将她安然送走!秉成来世再给您做牛做马!”
盛年光景里,
“是江家的江大小姐。”
“那妙仪怎么看?是觉得秦大人可悲可怜还是死得其所?”
“你可知妙仪二字如何来的?”
“躬纯粹而罔愆兮,承皇考之妙仪,日后,你祖父母、你爹娘、你伯婶便都喊你妙仪。”
“很多事情若置身事外方可一生无虞,可若要追随心中之义,探究的层层真相下,许是抽丝剥茧之痛。”
“孩子,你放开去做吧,无论如何,济宁候府都是你的家。”
临别雨幕里,
“一晃眼都十七了,怎还动不动就哭的。”
“妙仪,其实我很高兴,我在生命的最后知晓了一件极为重要的事。”
“老天有眼,给江行之那老古董留了个子孙在世…江大小姐,还活着。”
“妙仪……你要好好……活着……”
倏地,
常熙明侧过脸,朝虚空看去,紧咬的唇畔无不在告诉众人她此刻情绪的紧绷害怕。
她脸色瞬间苍白如纸,双眼空洞,万念俱灰一般,心跳在寂静中越来越弱,像被巨石压着喘不出气。
身子越发冰凉下去,好似一股寒流在她身子里蔓延开,要慢慢夺走她所有的温度。
少女蓦然闭上眼,一行清泪在脸上快速滑落,滴在手中信上。
她僵硬着身子垂头,不敢去看任何人。
脑中的记忆强烈的冲击着她,涨的她思绪紊乱,疼的她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若说方才一路的紧绷平冷是她为自己脆弱的不可接受真相的心里筑起的最后一座孤墙,
那么眼下,这座毫无支柱的墙已然轰塌,溃不成军。
常言善早就想过有那么一天。
可真当看到常熙明的微颤的肩膀痛不欲生时,他还是眼神示意常斯年带着姜婉枝三人出去。
谢聿礼别开头,不忍再看,可固执的坐着,少年眼神如炬,似在抗议——我不走,我想陪她。
常斯年满腹疑团,更是不能接受这个事实,看着常熙明的眼神却比平日多了几分陌生怜悯。
不想让妹妹狼狈的样子展示在众人面前,也知晓此刻该给人独身静冥,二话不说就死命拽着谢聿礼走。
谢聿礼无法,他想留下来,可是也知晓这事要常熙明自个先消化,也不愿在此刻忽然闹出什么动静让她伤神。
等大门很快的被关上时,常言善走到常熙明的面前,见她仍侧脸垂眸,想装冷静却早已红了眼眶。
“妙仪。”常言善伸手附上她的后肩,温热宽厚的大掌轻轻拍着她,声音细微又不忍,“想哭便哭出来吧,阿爹同你这般大的时候,还会为学业无成哭到要气绝。”
常言善虚身环住常熙明的肩,语气稀疏平常,却带着略微哽咽的气音说:“阿爹怯懦,上天却让阿爹的妙仪果敢坚韧,这是阿爹此生之福。”
他的声音淡淡的,多了层心酸:“可阿爹更希望我的妙仪可以不那么坚强,可以遇到难事不独忍抗,可以窝在阿爹的怀里撒娇哭闹。”
最后一句话似击溃堤坝的洪水猛兽,常熙明紧抿的嘴唇瞬间就瘪了下去,眉头一皱,她卸下防备,伸手弯进常言善的怀里,闷声痛哭。
门外,是妻子肝肠寸断的呻吟,门内,是女儿振聋发聩的泣漓。
常言善极力咬牙,闭上眼,感知这一声声的凄悲,每一下都犹如刀子剜进自己的心。
喉间一哽,刻骨铭心。
爹,或许在您当年收到那封信二话不说让赵叔去帮衬时,就定下了如今的局面。
二姐儿没福气,病死了,宜儿不知情但我这个做爹的却日夜忏悔求天道让二姐儿来世安康平顺。
妙仪更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手心手背,割舍不得。
爹,是不是您在天上早预料到今日,所以去岁让宜儿有了身子?
是不是您怕东窗事发,所以在真相来临前让宜儿早产?
爹,您在黄泉路上可见到了二姐儿?您可否替儿告诉她,是爹对不住她,这些年为了守住秘密没敢去看她,是爹对不住她,让她独身倒在外头。
宜儿肚里的孩儿,是不是二姐儿为同她娘再续缘分重新投的胎?
一切都那么的急又那么的巧。
他甚至没来得及做好万全的准备。
常老夫人和一众家眷守在外头久久,里头的哀嚎不减,直揪人心。
屋内。
稳婆伸手触到胎位松了口气,朝卢太医道:“胎位正着!就差最后一把!”
随即又转向赵湘宜,她声音拔高:“夫人!再攒最后一股劲!孩子要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