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将官没多问谢聿礼什么,便亲自将人送了出去。
谢聿礼没多寒暄,冲人道谢一声便和长庚立即策马疾驰。
长峪山头,风寒料峭。
崖壁下依山凿建的石屋错落排布。
最大的一间石砌房里,火塘里的木炭燃得正旺,映得梁柱上的刀痕剑迹愈发清晰。
为首男子身着皂色棉甲内衬玄色短打,肩背宽阔,眉眼间凝着兵士特有的沉毅,正坐于石桌旁。
四周围坐的三名汉子,皆身形挺拔,解了外袍,露出的小臂线条紧实,透着常年习武的利落。
他们或低头擦拭腰间兵刃,或低声交谈,言语间无半分江湖粗野。
“戈头,王掌柜那趟镖活定了!”周汛添了块炭,嗓门亮堂,“送批绸缎去延绥镇,镖礼给得扎实,够咱们松快好一阵子!”
马伢子停下擦刀的手,眼睛一亮:“老汛,这趟是软趟子吧?别又是磨人的硬活。”
“放心!”周汛拍腿笑,“沿途驿路都递了帖子,亮咱们旗号就行,顺顺当当走一趟,保准不失镖!”
刘满仓端碗抿酒,脸上堆笑:“可算盼着笔好活!这趟往返得个把月,镖银够补补屋,再添些箭矢了。”
吴戈抬眼,目光扫过三人,语气平稳:“延绥路远,路上警醒些,别出岔子。这趟干好了,回来打尖喝酒。”
“好嘞!”三人齐声应和,屋内笑声混着火塘暖意,驱散了屋外寒风。
正在这时,几人含笑间忽闻门外轻响,足音稳而轻。
吴戈眼神一锐,扫向木门。
下一秒,门被人推开,一抹蓝白的身影闪进来。
瞧见来人,几个男子皆是一顿。
眼前这位女子清眸透亮,鼻梁秀挺,素净清绝,发间淡蓝束带轻飘,玉面冷冽如霜。
“哪来的丫头片子?”马伢子刀面一歪,盯着常熙明看。
屋外无人,屋内全是训练有素的男子,可常熙明一点都不怕,反倒观察了下,随后径直走到吴戈面前。
她将早就拿出来的信递给吴戈,声音平淡清冷:“这是阿林叔给您的信。”
众伙听到阿林的名头,从疑惑的目光里回神来,又开始别样的打量起常熙明。
吴戈接过信,开始看起来。
刘满仓和马伢子坐在吴戈两边,都探头好奇去看信上内容。
而坐在最外头的周汛却是一眨不眨的看着常熙明,从容问:“小丫头,你是阿林什么人?”
常熙明顿了下,说:“他是我的恩人。”
“他救过你?”周汛问。
常熙明点点头,正想着该怎么跟他们说时,吴戈便已经从信中回神,他把信交给周汛,随后看着常熙明目光深沉。
刘满仓看完也是先看了一眼常熙明,随后从身后撩来一木凳放在边上:“坐。”
常熙明毫不客气的坐下来。
吴戈问:“你是江家人?”
常熙明没想到阿林叔直接把原委都告诉对方,想必是极为信任之人,于是点头:“江大人是我阿爷。”
无人应声。
常熙明垂眸看着炭火,声音低低的:“阿林叔应当是同你们说我如今被人盯上,所恳请叔伯极为能护一护我罢?”
她去看众人脸色,却没瞧出什么所以然。
这是常熙明第一回 走进深山崖谷,和一帮糙汉子处一室。
所以她并不清楚这些江湖上名号响当当的不受寻常礼遇的人是个什么样的做法态度。
常熙明抿了抿唇,继续说:“可我真正要求的并非各位叔伯的安护,而是——”
她话没说完,身侧那门再度被人打开。
几人望过去,只见一青布劲装外罩件旧褐氅的男子走了进来。
他腰束玄带悬短刀,面容棱骨分明,眼神沉毅锐利。
常熙明先人一步,不可置信的站起来:“顾大哥?”
顾怀真也没想到常熙明在这,错愕一瞬,旋即像是想到什么淡淡点头。
吴戈几人听了常熙明的称呼,又见来者气度、年岁,当即纷纷起身朝人抱拳:“少爷。”
常熙明扭头去看吴戈几人,疑惑:“少爷?”
顾怀真没有一点意外,冲人淡淡点了点头,随意拿过一把椅子坐在常熙明另一边。
“先坐吧。”顾怀真说。
几人入座,常熙明看了看,最后也带着几重疑惑坐了下去。
“我们兄弟几个收到阿林的信还以为要年后才能见着少爷呢。”刘满仓给顾怀真倒了一碗酒。
顾怀真接过,一饮而尽,随后放下碗来冲大伙抱拳:“整整十三年,征轺如今还能见到几位叔伯实乃上天眷顾!”
吴戈摆手,鹰眼瞥了下常熙明,随后冲另几人扯着嗓笑:“娘的,这软躺子怕是啃不下来了!”
周汛点头:“等干完少爷这趟硬活再接别的就是。”
马伢子也跟着大笑:“少爷您瞧,以前在军里戈头为得顾将军青眼恨不得把自个那点干粮分给弟兄们吃,如今倒是他最贪钱了!”
众人听罢皆大笑起来,不知又是谁敞开话匣子,几个人就这么目中无人的说起当年在军营里的趣事。
第111章 合谋 顾怀真看着几人其乐融融……
顾怀真看着几人其乐融融的画面心头一暖, 眼一瞥又瞧见有些无措的常熙明,便凑过去一点,同她解释:
“这几位是永宁卫的将士, 曾在我爹麾下。后来顾家被害,永宁卫的人要么被充至其余卫所, 要么不愿再投他军流落江湖谋生。”
“这几位叔伯都念我爹情谊,虽做起了护商押镖、远离官位的活, 可从不肯信我爹造反, 也一直在途中寻我。”
“以前我为躲人追捕不敢轻易露面。如今真相大白……”顿了顿,顾怀真看向常熙明目带怜悯,
“我三日前便回来了,听说了你的事。也在常尚书那见到了阿林,阿林告诉我有曾效忠顾家的人一直在寻我。”
“便是这几位叔伯?”常熙明问。
顾怀真点点头:
“吴叔他们几个在听到我在堂上为顾家平反的消息便想来寻我, 不过那时我已启程去了阿寻家乡。”
“他们是几年前认识的阿林, 几个人一番巧合下聊到一块, 吴叔他们武人一个, 没什么心思, 便把我爹不可能造反的事说出来借酒消怀,之后……”
“也就是杨祭酒那事时,阿林寄信寻到吴叔他们, 将江家当年之事略说一遍,恳求他们对杨祭酒出手相助。”
“后来的事你也知道,平反后我不用再东躲西藏,三日前从阿林那得知吴叔他们的消息便想着找个时间过来。”
顾怀真笑了笑:“没想到你来的比我还快。”
他重重的拍了拍常熙明的肩膀:“如此说来, 你我倒是境遇相似了。”
一样的家中被上头污蔑,一样的在流放前因那群带有孔雀羽图案的黑衣人使府邸惨遭屠戮,一样的在躲避幕后之人的暗杀, 一样的…….孤身一人。
常熙明干笑了下,突然觉得这世间还有一个和她这样的,倒不觉得孤独了。
“吴叔他们说接下来要帮你办事,顾大哥,你要做什么?”
几个看似在说笑的人都停下来,屋子里一下子寂静无声。
顾怀真眸光泛冷:“要做同你一样的事。”
“可我还未说我要做什么呢。”常熙明看了看顾怀真,又去望另外几人。
周汛见状将手中信递给常熙明。
常熙明拿过去看,与此同时,吴戈的声音响起:“我等走镖混饭的都曾听闻过济宁侯府的常二小姐聪慧果敢,怎到面前犯了糊?”
他的话还在继续,而常熙明也正好看到信上歪歪扭扭的一行字——她若执意要报仇,还望各位仁兄帮衬一二。
“你都晓得我们几个是不信顾将军造反、宁可放弃升官加爵也要做刀上莽事,又知我们一直在寻顾家少爷,怎就猜不到我们痛恨残害忠良的狗朝廷?怎就猜不到我们想替顾家报仇?”
常熙明身子一僵,耳边又听吴戈说:
“你晓得阿林和我们关系匪浅,晓得我们知江家隐情,怎就不想想阿林那厮明明有旁的人脉为何偏偏让你来寻我等?”
为何呢?
常熙明拿着信的指尖微颤,脑中突然就浮现出阿林最后的沉默和意味深长的干笑。
原来阿林叔早就知道她想做什么,也知道他劝不住自己。
既然常熙明想以卵击石,那他自要给她寻个同样不怕性命危险也要向那幕后之人复仇的人。
“原来……如此么。”
她盯着中间的炭火走神,话语细若蚊蚋。
马伢子伸手去探了探那火焰温度,随后又往里头添了块碳,也不知道在跟谁说:“狗朝廷不辨是非使得江顾两家蒙冤十余年,更是这么多年没能查出那群黑衣人的来历,要老子说,那幕后之人跟狗皇帝是一伙的!”
此话一出,除了常熙明瞪大眼,其余人皆像听到平常话一样神色淡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