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熙明咽了下口水,紧张的问:“叔,您不怕被有心人听见么?”
马伢子撇过头去,冲她冷哼一声:“你是有心人?”
常熙明摇头。
马伢子拍手大笑:“那不就得了!”
他伸出一指在空中划了一圈:“小丫头,叔告诉你,这山头都是咱家的人!你随便去问问,能有一个不敢当着你面骂的——”
他又指了指自己的右臂,“叔就把这操枪杀敌的利手砍下来给你作见面礼!”
常熙明:“……”
顾怀真适时打断他们的粗话:“别吓着小姑娘了。马叔您这利手还得给我好好留着杀敌呢。”
马伢子瘪了瘪嘴,又笑起来:“少爷说的是。”
顾怀真又看向常熙明:“顾家的清白已宣于天下,而你江家还在彻查,那日我在殿上听陛下的意思怕是要将十二年前那群黑衣人的事一并查清方可替江家平反。”
常熙明点点头:“如今锦衣卫在查人,谢晏舟在大理寺狱里让人装扮成黑衣人守株待兔,我阿……常尚书也在寻那图案之人,或许很快我们就能见到那个幕后之人了。”
她想过了,若是锦衣卫和常言善找不到人,若那些人不敢贸然劫狱,那她就以身涉险。
她想报仇,那幕后之人也想杀她,那她们必然会相见。
只是……
她微微蹙眉:“这些事都能挖下去,只有一事我想不通,我阿爷既能说出’直如弦,死道边‘的话来,可见不管是秦楚思举发陷害还是流放前那晚无声息的屠戮都有上头的应许。”
顾怀真低头思索下,而后认同的点了点头:“那晚火烧的那么亮,厮杀哭喊声更是彻响天际,临府的却无一人察觉,怕是这外头的人都中了迷药。”
“能一下子撂倒这么多人的定药性烈、剂量足,寻常人根本弄不到。能有这般手笔,定是宫里或是朝中权贵才有门路,甚至可能牵扯到御前!”
前有马伢子砍手同她保证,常熙明这会完全沉思在幕后之人的推断中,说起话来也不再像方才那般守礼。
“若真是先帝要赶尽杀绝,那为何如今那群黑衣人还在追杀我们?”
“那必定是那死鬼皇帝传给他狗儿子的呗!”马伢子怒骂,“又或者是当年协助那死鬼皇帝的人还没死!”
这番话似在几人心里早有猜忌,马伢子才能这般肆无忌惮的说出来。
常熙明觉得有理,于是又开始抓细枝末节缩小范围:“若如今的陛下知晓当年事,那他应当在刑部呈上江家受陷的物证书证时就以示江家清白,好一笔带过两桩冤案以免节外生枝。”
“可为何陛下钦点锦衣卫指挥使毛襄彻查那群黑衣人呢?”
她似自顾自的在说:“所以我觉得那幕后之人并非陛下。”
“不过那幕后之人一定知晓先帝在位时因何事要对忠臣赶尽杀绝,又可监视朝中的一举一动。”
那人又是能助刘婆杀了朝廷官员而不露痕迹的,又是能硬闯宁王府未被人抓到的,所坐之位必定只高不低。
既能眼手通天又和上一代有关联的——
常熙明眉心一蹙:“我很想知道为何陛下要禁着瑞亲王在京?”
少女声音清冷利落,几句剖析入耳,哪怕最后揣着疑问,但众人也恍然。
他们都开始怀疑瑞亲王有问题了。
先前滞涩的思路豁然贯通,竟直抵那层未被察觉的要害。
“江小姐果然聪慧。”周汛和刘满仓相视一眼,想让这个一直收着眉头的小姑娘听到夸奖轻松些。
可二人瞧了几眼,那姑娘并未有所松动,只是冲他们撇了一眼后又去深思了。
一直不说话的吴戈见了兄弟的意思,直言道:“江小姐既进了我们这石屋便不会有性命之忧,不管是寻那幕后之人还是要报仇,都会往好的方向去的。何须愁眉不展?”
马伢子也赞同的说:“我马伢子走镖十几年,还没在勾栏外见过这么漂亮的小姑娘,整日苦着一张脸真是白瞎了你爹娘传给你的好容颜。”
常熙明没有心情同他们掰扯这些,明白他们的好意,只能松松眉头,扯出一抹极淡的笑,问周汛:“阿叔,可还有酒?”
周汛一愣,下意识就看向顾怀真。
顾怀真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周汛这才从边上拿过一个新碗,用热酒淋了一遍旋即倒了一点儿。
常熙明接过,想起吴戈那句“都会往好的方向走的”话。
于是她两手虔恳的端着碗,回忆着大哥平日在府宴请达官贵人的豪迈,对面前几人敬重沉肃的说:
“各位叔伯还有顾大哥的好妙仪在此记下!今以酒代情,先谢过各位叔伯!待事定,必携重礼相赠!”
而后,她闭上眼,不带一点犹豫的张大嘴一饮而尽。
液体滚过食胃,烫住咽喉,常熙明鼻间猛的一刺,咳起来,辣的呛出眼泪来。
顾怀真眼疾手快的递过来一方净帕,常熙明顺势拿过捂住嘴,感受着烈酒余温。
残存许久的凉意终于在此刻消散些许,似也让她生活起来,至少——不再那般跟“死了”一样。
“好!”吴戈大笑,“小丫头还有这般气魄!将来必成大事!”
其余几人也跟着赞许的笑看她。
顾怀真说:“喝一回也好,一会下山就不冷了。”
常熙明眉眼舒展,面复生气,重重的点头。
商议好等到时机成熟再以信为号行动后,二人没多留,吴戈叫了几个兄弟就这么送常熙明跟顾怀真下山。
“顾大哥。您见到玉蕈的爹娘了?”常熙明骑在马上,问。
顾怀真感受着风吹在自己脸上的温度,淡淡的嗯了一声:“伯父伯母一切都好,或许早已看开,那些日他们虽伤心可也并未有出格之举。”
“我还有仇未报,便不好在那久留。”
常熙明点点头,二人正好骑进一处林间小路。
常熙明又问:“倘若报完仇,你想去做什么呢?”
这话在顾怀真离开京师时,谢聿礼同样也问过他。
顾怀真没回答,反问常熙明:“你呢,事毕你想做什么?”
常熙明沉默了。
在她醒来后,还未完全恢复理智的情况下只想着要找到那幕后之人,要去报仇。
于是她用尽力气推开谢聿礼姜婉枝他们后便辞了赵湘宜去找阿林,又来到这里。
这些事不过一暮夜之间,常熙明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去想以后的事。
她扯了扯嘴角,谁知道以后呢?
她可以很随意的问顾怀真以后,但当问题抛给自己后,她便觉得,或许没有以后了。
吴戈的话虽给人以信任,可沧茫天地,她不过一只蜉蝣,不知能否撼大树。
正沉思着,忽闻风卷枯叶掠过,不是自然穿林声,倒像有人刻意搅动虚风。
顾怀真抬眼扫了圈密不透风的树林,眉峰微蹙,只当是夜兽惊窜,指尖依旧松松搭在马缰上。
忽然间,两侧树林里黑影乍现,数十道身影猛然掀开草帘扑来。
第112章 掉崖 顾怀真瞳孔猛地一缩,腰……
顾怀真瞳孔猛地一缩, 腰间长刀瞬间出鞘。
“小心!”他的声音里尚带着几分猝不及防的沉凝。
常熙明的心漏了一拍,回头看去,那群黑衣人已闪到跟前。
顾怀真即刻勒转马头, 几乎是本能地挡在常熙明身前,长刀横扫而出, 逼退最先冲来的两人,动作利落却不仓促。
二人身后的几名汉子亦反应极快, 拔剑出鞘的脆响连成一片, 瞬间与黑衣人缠斗在一起。
刀剑相撞的锐响在静林里炸开,惊飞了树梢的宿鸟。
常熙明面上血色褪尽,双手死死攥着缰绳,不由自主地往顾怀真的马边靠,连大气都不敢喘。
打斗间, 顾怀真一刀挑开迎面而来的黑衣人的衣襟——暗金孔雀羽纹路一闪而过。
他的动作猛地一顿, 哪怕是早有猜测, 可真的看到他们现身时, 心头仍有铺天盖地的惊涛骇浪弥漫。
“是你们……”他低哑地吐出三个字, 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狠戾。
下一秒,顾怀真眼底便燃起熊熊烈火,刀锋陡然凌厉数分, 带着毁天灭地的恨意。
“找死!”他低喝一声,长刀直刺而出,精准穿透对方心口,鲜血溅上刀身, 顺着冷硬的刀刃缓缓滑落。
可刀的主人却浑然不觉,只盯着那些黑衣人的衣襟,像要将那隐藏的纹路刻进骨子里。
黑衣人攻势愈发凶狠, 招招致命,显然是冲着他们性命来的,渐渐将他们逼得往小道深处退去,包围圈越缩越小。
一个黑衣人瞅准破绽,绕开防线,直扑毫无还手之力的常熙明。
顾怀真眼疾手快的回身格挡,刀锋相撞的力道震得他虎口发麻,而后又被另一侧围上来的三人死死缠住,一时难以脱身。
“你护着常二小姐离开!”他沉呵着挥刀逼退身前的敌人,余光同一名汉子对上,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骑马快走,沿这条路下山,不许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