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死而复生的未婚妻_沽酒一壶【完结】(162)

  绿箩早就在她身边扶着她,可仍旧挡不住双手的颤抖。

  谢聿礼眉头紧锁,上前一步去稳住她,又转头对姜婉枝说:“明霁若是没挡住,你眼下怕是已经被瑞亲王的人抓住了。或许事态还未到无法挽留的地步。”

  姜婉枝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看着常熙明只在心里阿弥陀佛了。

  瑞亲王府。

  朱羡南被两个仆役按在椅上,掌心因磕破门板上的木刺尖而渗血,疼得他冷汗直出,钻心的疼。

  可这点疼,远不及心口的震骇。

  孔雀羽的主谋,是那个在王府安分守己的、是那个为人低调守礼的、是他的爹!

  这个认知像惊雷,炸得他脑子一片空白。

  冷汗从他鬓边留下,朱羡南咬着牙去看那个男人。

  他怎么敢信?这个永远温和的父亲,会是一夜屠尽临平公府的人?会是让顾家遭至灭亡的人?

  十二月的天,一年比一年要冷,可蓝袍少年的周身却有炭火缭绕。

  朱羡南生的晚,自小就是在王府所有人的宠爱下长大的。

  他衣食不缺、晨昏不孤、心意不违,快活潇洒二十余年,最大的乐趣就是同朋侪至亲吃酒作乐。

  父王远离危朝,母妃贤惠端庄,大哥做得了受陛下之护的忠臣。

  他们本可顺遂相守,可是……

  为什么……

  为什么要作那极恶之举?为什么要行那害贤之事?

  “你该知道,放她走,就是把王府往火坑里推。”

  朱成卓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朱羡南看到他沉郁的眼底。

  往日的温和荡然无存,只剩焦灼与冷硬,可那冷硬里,似一丝被逼到绝境的狼狈。

  “火坑?”朱羡南的声音发颤,不是怕,是疼,“那父王不是早就把顾家、江家的人往火坑里推了吗?临平公府一百多口人,就该被推进地狱吗?”

  “爹,孔雀羽是你的人,顾家、江家的灭门是你做的,对不对?”

  他死死盯着朱成卓,蓦然红了眼,盼着能听到一句否认,哪怕是骗他的也好。

  于有发案子、盗窃宁王府军文、追杀杨志恒、玉蕈,甚至要对江顾两家的遗孤赶尽杀绝的,都有他爹的手笔。

  朱羡南眼中情绪不明,回想起姜婉枝最后看着他惊惧的眼神便觉得心口被刀剜了一下般疼。

  他想起曾在都庞山上和谢聿礼他们一块儿起誓。

  谢聿礼说:“我不求你们信谁,可也希望我们四个能坚守最开始的公正,哪怕往后分道扬镳了,也要放过经手的每个案子的真相。”

  谢聿礼还说: “常二当初问我‘公生明,偏生暗,是站明站暗’,如今我也想问问你们,是能始终矢志不渝还是会为自身之利掩真相而倒行逆施?”

  朱羡南是怎么答应的?他忘了,可他知道他想做正直的人,想还冤魂清白。

  只是他从来不会想到这清白的刀,要扎向生养自己的父亲。

  当初杨志恒冒死从瑞亲王府偷出去的半封信让他险些跟常熙明等人失了心,可他选择相信自己的父亲。

  一直到后面朱成卓亲手把另半封信交给他,他都觉得这其中一定有人在陷害自己的父亲。

  谁知……

  “爹!”

  一道蓄满怒火的声音打破一室静谧。

  朱临风少见慌张的大步走了进来。

  带看清屋内情况时他一顿,张了张嘴:“三弟……”

  朱临风去看朱成卓,只见他捏着眉心,一脸不耐:“你说吧。”

  朱临风上前几步,虽是压着声的,可被押着的朱羡南也听见了——“炎陵县的风卷花坊被毛襄端了。”

  朱羡南太阳穴突突的跳,当听清什么的时候,他脑子转了过来,再度不可置信的盯着眼前两个有血缘关系的人:

  “什么意思?!我们同风卷花坊又是什么干系?!”

  朱临风看着还在挣扎的三弟,倒显得平静很多,他看了看朱成卓,又把目光看向朱羡南,语调清冷:“你没猜错,风卷花坊是我们放在外头的眼线。”

  “为什么?!”

  “难道杨志恒找到寐行香也是你们暗中推动的?!”

  朱临风摇摇头:“凌妈妈来信告诉时我们也很惊讶,但既然发现京里有人想翻案,我和父王便想看看想为临平公翻案的还有谁,也想看看当年之事牵扯出来,陛下又是什么态度。”

  朱羡南头痛欲裂,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的推开仆役,毫无形象可言的扑倒在朱成卓腿边:“父王在京师里待了这么多年!陛下供我们吃好穿好,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惹是生非?!”

  “惹是生非?”

  朱临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般,冷哼,

  “我们被禁在京师这么多年,陛下能睁一眼闭一眼,那往后呢?!陛下如今身子不好,内阁和太医院的人日日受到龙榻边,等他——”

  朱临风呵斥一声,被朱羡南激的差点要脱口而出大逆不道之言,幸而理智清醒,这才止住口。

  他看了看屋内的人,声音渐渐放平下去:“那往后呢?等新帝登基,你觉得哪一个能放过我们?”

  不管是太子还是宁王,都不傻。

  他们瑞亲王府明面是受皇兄恩赐得以留京享福,实则谁不知不过是被皇帝给禁住了?

  等新帝继位,怕是眼里容不下他们这一府的人。

  “太子敦厚仁善,怎么可能会——”

  “有什么不可能?”朱临风蹲下身,看着朱羡南的眼,声音泛冷,“你当太子的位置这么好坐?你同朱承昀要好,焉不知他的手段?儿子能有如此之才,做爹的怎么可能毫无算计?”

  朱羡南身形一僵,脑中混沌,颤动着嘴,似想给朱承昀寻个廉明的由头,但却不好想。

  是了,他见过朱承昀在宫中步步为营、小心谨慎甚至心狠手辣的模样,和没心没肺不成大器的朱昱珩比,是一个天一个地。

  朱羡南卧在地毯上许久,想去接受突如其来的变故,想去接受他爹跟他大哥瞒着他做了许多只为自保的恶事,想去接受他好友的家人被他至亲杀害的事实。

  可是——

  他抬起头,看向判若两人的朱成卓,轻声问:

  “于有发一案您暗中帮宁王,可为何又要派人去宁王府偷军文?宁王积粮募兵的消息不会是您递上去的吧?!秦楚思是宁王的人,您又为何将那半封信给了我们?”

  朱羡南去抓朱成卓的衣袍,脑中疑团千万:“自保是怎么个自保?!是在赌谁会赢还是——”

  朱成卓一直看着自己最小的儿子,攥紧了玉扳指,眼中带狠:“你以为当初秦楚思舞弊谣言四起时陛下为何喊你入宫?”

  “你当为何我们会被禁在京师?陛下明也知当年事,却在顾氏遗孤鸣冤时令毛襄去搜,你当有为何?!”

  “没有上头的意思你觉得你爹敢弑文臣武将满门么?!”

  朱成卓额头青筋暴起:“当年之事,不管是我、陛下,还是你皇爷爷,都站在自个的立场上。可如今他既要对我赶尽杀绝,那我又何妨再做些恶事?”

  “立场?所以就要杀几百个无辜的人?”朱羡南扯着衣袍的手落地,红着眼,泪珠猝不及防砸下来,“您教我守道义、明是非,可您做的这些算什么?我把姜怀珠推出去,是想让真相大白,可这真相……怎么会是您?”

  朱羡南膝盖擦着后退,看着朱成卓猛然摇头。

  他开始慌了,方才让姜婉枝出去的决定到底是对是错?

  若真相一出,父王会被处死,王府会被抄家,他从小长大的地方,会一夜倾覆。

  可若将人锢着,临平公府的冤魂,又该向谁讨公道?

  “父王所言的苦衷乃上一辈的恩怨,难道我们这些兄弟姊妹生下来就要背负隔代之仇、乱贼之命么?”

  朱羡南几近崩溃,无法思考刀子利不利,话脱口而出,“那为什么要把我生出来!”

  半生的荣华富贵,竟要用往后的每一日去煎熬偿还。

  朱成卓看着他哭红的眼,似被蒙了层雾,眼底挣扎的情绪翻涌扑面。

  他埋藏了两件事快二十年,心早被霜寒蒙蔽。

  当初自己孤立无援、体会了帝王无情,所以才暗自发誓要对自己的孩子好。

  他身上背负的命案太多,可走的每一步皆因当年误入歧途使今迫不得已。

  朱成卓沉默了许久。许久。

  像是回顾很久,很久,很久的事。久到他想起自己像朱羡南这般年纪时是跟着父皇在外历练拼杀,战功赫赫使己志得意满。

  他曾经,似乎也发誓要做个刚正英主。

  朱成卓垂头忽而看向朱羡南:“不会的。我没退路,可你不同。”

  他笑着伸手去抚了抚小儿子的脑袋,带着从前慈爱的目光,语气温和有力:“明霁,你生得晚,对当年事今日言一无所知。方才你还能大公无私给对面寻生路,会有人替你开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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