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秋冥掌心的温度被微凉的空气取代,他神色一凉,冷冷道:“好啊,终试结束后就去找‘姐姐’好好商量一番这事。”
炎日夕照,暖光打进来,那抹蓝白衫在不知不觉中离开,打了圆场,“时候也不早了,不是说要去别处转转?”
大堂内满地狼藉,不多时便有人来打扫了,万俟霜也是松了口气。
四人踏出无上阁,拐出暗巷,便涌入了人潮。
无上阁邪乎,像是另一番的桃花源,不难觅,却无人。
他们朝着城中央去,苏折映几次欲言又止。
万俟霜以为是方才的事惹得她心里不舒服,出声安慰,“姐弟嘛,哪家姐弟还没个拌嘴?”
苏折映却摇头,她想的不是这事。
只是觉得说书人那剑好生眼熟。
她拍了下江清野,问道:“那先生是何人?”
江清野缓下步子,只是刚张了口就被苏折映一旁的人冷声打断:“古落宗前任首席大弟子。”
郁秋冥双手环胸,目不斜视。
不知道的还以为只在自言自语,见苏折映不出声,他才算是偏了头看过来。
“怎么,不信?”他拧眉。
“怎么不信?”苏折映轻笑,“只是没想到小师弟知道的这般多。”
她还以为这位被郁氏藏着的小疯子是个只会杀人的利器。
像是料到她所想一般,郁秋冥讽笑,“苏折映,我是被藏着,不是被埋了。”
“知道了知道了,叫我名字作甚?没大没小。”苏折映皱起眉,每次听到小师弟唤她名字便觉得浑身一颤,像是被盯上一般,瘆得慌。
“不过,你又如何断定?”
古落宗的情况她知道的甚少,但这首席大弟子是何人她还是知道的。
却未曾听闻过前大弟子一说。
郁秋冥忽地挨近,矮下身,细细打量着她,若有所思道:“溟川屿小少主对大陆势力的掌握竟如此匮乏吗?”
苏折映习惯性后撤,不过这次却被他无所顾忌地拦住。
“你话何时这般多了?”
还有,叫她师姐!
郁秋冥靠近她耳边,薄唇几乎是贴着她的耳骨,轻声道:“师姐不喜欢?”
“不喜欢!”
小师弟脸皮何时这般厚实了?
方才还冷言相对,此刻便又凑过来,无上阁时便算了,大庭广众下竟也如此。
苏折映一只白净的手抵在他前襟,郁秋冥低头,目光落在上面。
他笑道:“师姐这是——”
不等他说完,苏折映一用力就将他推开了,郁秋冥的嘴角的笑意僵住,最后还是无奈地站了回去。
他接着前面的话,不紧不慢道:“可曾听过古落有一剑?”
“你说的是银岐?”苏折映正了脸色。
难怪会觉得那把剑眼熟,她曾在溟川屿的书阁中看过名剑谱,其中便有银岐一名,是古落宗的命根子。
古落银岐,形若银蛇,可破万阵。
而这把剑所成的阵却是万剑难破。
“不错。”他点头。
苏折映疑惑道:“不是说这把剑在几年前失主,剑灵自封,被古落宗安置在了万剑冢?”
“那是古落宗对外的说法。可事实却是银岐剑主叛逃宗门,一并带走了它。”郁秋冥道。
苏折映啧声:“这等宗门秘辛你居然会知道。”
“碰巧。”
他显然不愿多说,苏折映也不多问。
江清野他们的身影已经没入了人群,她发现大多数人都是顺着朝城中央去的,越是往前便越热闹。
此时算是彻底入了夜,无月城内燃起了一盏盏琉璃灯,城里有一处内河,从距城门一里处一直向内延伸,直至贯穿出无月城。
两人恰好便在河边,有几城内百姓带着家眷来放灯,两三盏莲花状油纸叠成的河灯,灯芯却是不燃蜡烛。
待将灯放进去,就见一个男子从怀中拿出一张黄色符纸,上面用朱砂绘上符文,他将符纸贴上河灯后,符纸瞬间消失,而河灯却忽然变得通体泛着蓝光,悠悠飘向南边。
苏折映惊奇,这种河灯她还闻所未闻。
那符纸上画的也不过是普通的附光符咒,持续时间不过短短一刻钟,比不了蜡烛的。
她走到那人旁边,问道:“请问,这灯为何燃的不是蜡烛?”
那男子身边还站着一个妙曼女子,她发髻低挽,披着深色的斗篷,掌心还捧着一盏青色河灯。
一眼看出他们不是无月城人,便热情解释道:“两位不是本地人吧。符纸燃灯敬七神,含着玄力的河灯才能被七神们看到,保佑我家人平安顺遂。”
“七神?”
原来七神在他们眼中地位竟如此之高,可她至今未见一处供奉七神的庙宇。
“姑娘不知道吗?”她捧着河灯,望向一盏盏往南飘的河灯,神色虔诚,“这是我们大陆的守护神。”
“原来如此,多谢这位姐姐解惑。”苏折映颔首,谢道。
听到她的称呼,女人掩唇,红着脸瞄了一眼河边的男人,娇笑道:“小姑娘这声姐姐叫得可真甜!”
“来。”女人握住苏折映的手,拉到身前,将手中的青色河灯放到她掌心,很是小巧的一只,花瓣做工精细得很,一看就知道与街上卖的不一样。
“我瞧着这盏灯很衬你,姐姐送你了。”
那男人却瞪圆眼,很是不满,只是刚有个说话的苗头就被她一眼瞪了回去。
女人睇了一眼郁秋冥,笑道:“河灯祈愿,不仅可以祈愿家人,也可以祈愿伴侣!”
“小姑娘的伴侣多俊呀!”
“姐姐你这就误——”
苏折映想把河灯推回去,却被另一只截住,河灯被拿走。
郁秋冥笑道:“那就多谢这位夫人了。”
“客气什么。”女人给自己丈夫使了个眼色,拽着他离开了。
“想放灯吗?”郁秋冥将手中的河灯重新递回来,问道。
苏折映翻个白眼,“接都接了,不放还能扔了不成?”
不过,他们好像没有附光符。
“等着。”她丢下一句,转身窜进人群。
苏折映跑到一家符纸铺子里买了支笔,蘸了铺子里磨好的墨,又跑回来。
她拿过河灯,洋洋洒洒画了一串——
鬼画符。
郁秋冥抿唇,不确定道:“附光……符?”
“不然?”苏折映挑眉,反问道。
笔落,咒成。
青色油纸上浓稠的黑墨瞬间消失,油纸上泛了层白光。
至于为何是白色,大抵是因为她用的不是玄力吧。
她拖着河灯,两人一齐走到河边蹲下。
轻木底板被置到河上,青色莲花晃悠几下就平稳下来,往前面的‘队伍’中去。
河面上星星点点的蓝光中,这抹白色格外惹眼。
“祈何愿?”
郁秋冥侧过脸,盯看着她。
“无愿,不祈。”
苏折映眼神游离在河面上,她确实没有什么愿望。
“那我祈愿。”
郁秋冥勾起嘴角,他背着光,琉璃灯没照到他眼中,身边的祈祷声和潺潺流水声交织,一并没入他暗沉的双眸。
我祈愿——
苏折映此生握月担风。
第23章
夜幕之中,少年立在立在河边木板上,金丝勾勒的云卷黑衣被夜风吹得轻扬,腰间吊坠发出清脆铃音。
郁秋冥长低垂着眸,睫投下阴影,他双手抱握,虔诚的样子丝毫不比周遭的人差。
须臾,他睁开眼,苏折映好奇道:“祈了什么愿?”
郁秋冥放下手,神秘道:“师姐不妨猜一猜?”
“早日复仇”
“不是。”
“那是何?”
还有什么事比复仇重要么。
却见郁秋冥负起手,笑而不语。
“不说便算了。”苏折映随意道,“走了,快要追不上他们了。”
她转过身,从木板上上去,郁秋冥又看了一眼飘远了的河灯后,默默跟上去。
两人从河边撤出来后,顺着人流往前去。
两边的摊贩大声吆喝,上到功法兵器,下至瓜果鱼米,烟火气足得很。
越是往前去,两侧阁楼装潢越是奢华,楼顶翘角缀着朱雀状火红风铃,朱红门柱上花枝缠绕,二层也挂上了鲛绡红帐,苏折映一抬头便能看到二层阁中的娇美女子妙语连珠。
而城主府坐落在无月城最中央,即便在一尽奢豪楼阁之中也极为惹眼。凡是城主府附近的楼阁皆不可与其同高,且在城主府范围内置了多处阵法,玄气充裕。
可就在苏折映一脚踏入城主府范围的一瞬间,一股无形气流在脚下荡开,喧嚣的人群一下子静默。
不,是静止。
原本在黑夜中的色彩开始从外向中变得灰然暗淡,最终只剩下黑白一片,而她和郁秋冥一青一黑成了灰暗中仅有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