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这句话明显含有夸赞之意,但阿丑听后,脸上并没有露出得意之色。
因为这对她而言,本就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半晌后,爷爷又打趣道:“你这丫头,前段时日,还在老夫跟前说,不愿去讨好那李去疾,如今怎么又愿意暗中帮他了?”
阿丑没有理会爷爷,良久后,神情变得有些严肃。
不但神情变得严肃,还问出了一个有些古怪的问题。
“爷爷,你知道女政客较之男政客,最大的优势是什么吗?”
爷爷闻后愣了一下,自打李去疾这人冒出头后,他便不曾再听见过阿丑唤自己一声“爷爷”。
换而言之,这段日子以来,阿丑的心情不好,亦或者说她的心情没有过往那般好。
“没有优势。”半晌后,爷爷答道。
这个答案有些残酷,但却无比真实。
在双洲大陆上,虽说曾出过不少极其优秀的女政客,但那终究是少数。
人妖魔三族的政坛,始终还是雄性的地盘。
雌性从政,所受到的阻力不论何时、不论何地,都远远大过雄性,这些阻力足以抹杀掉许多本该存在的优势。
阿丑淡淡道:“最大的优势便是,必要时候,女政客们能出卖自己的色相。”
以色谋权。
在人族的历史上,那些赫赫有名的女政客们大抵都是这样上位的。
若是无色,她们根本就无法接触到权力的中心,更遑论去握住。
有些残酷,但这却又是一件无比真实的事。
阿丑明白这件事,没有谁比她更明白。
所以她学会了用色相替自己谋取到最大的利益。
在乐冲眼中,她是个温柔知心的大姐姐。
在两年前的白百柏眼中,她是个俏皮聪明的小姐姐。
在尤金公爵眼中,她是个欲拒还迎、放荡潇洒的磨人小姐。
在不知死活眼中,她是个高贵圣洁、心系苍生的神女。
在爷爷眼中,她是个坚韧寡言、身不由己的要强孩子。
在李去疾眼中,她又是个蛮不讲理、脾气古怪的任性姑娘。
这些都是她,也都不是她。
阿丑并不喜欢百变的自己,但谁叫这世上的雄性们口味不一,有的喜欢温柔的,有的喜欢俏皮的,有的喜欢放荡的,有的喜欢圣洁的,有的喜欢坚强的,还有的就是喜欢任性的。
既然不同,便只能对症下药。
“一个任性的姑娘,面上虽常常怼他、欺负他,可暗地里却默默地为他付出着,你说这个男人会喜欢这样一个口是心非的姑娘吗?”
爷爷忽然觉得自己身旁的这个姑娘有些可怕。
但他很清楚,此刻的她才是真正的她。
她本来就是一个立志成为无耻政客的可怕姑娘。
阿丑微笑着继续道:“一个脾气古怪的姑娘因为一个男人,慢慢改变了性子,变得明理懂事起来,那个男人会怎么想?你说他会不会傻傻地认为是自己感化了这个姑娘,这个姑娘是因他而变的呢?”
爷爷沉默着。
“爷爷,若是年轻时的你,会喜欢上这样一个因你而变、为你默默付出的‘坏’姑娘吗?”
第117章 同类人
“不, 我该这样问。爷爷,你会爱上这样的‘坏’姑娘吗?”
许多时候,爱和喜欢是两个意思。
喜欢一个姑娘和爱一个姑娘, 大多数时候也是两个意思。
爷爷还是沉默。
许多时候,沉默和默认却是一个意思。
阿丑有些得意道:“让我想想,这种爱情叫什么呢?大约叫养成吧, 就跟养女儿一样,年纪大的雄性都吃这一套。”
爷爷终于开口:“李去疾的年纪不算大。”
阿丑道:“至少比我大。”
爷爷道:“何必多此一举呢?我看得出, 这李去疾应当是喜欢温柔贤惠的姑娘。”
“喜欢是不够的。”
阿丑的语气淡然,却无比有力。
让人无法忽视,更无法否认。
她说不够, 那便是不够。
“温柔贤惠的姑娘随处可见,是个男人都会喜欢上, 但这不够。我要的不是喜欢,我要的是李去疾的爱。”
阿丑微笑着转头, 认真又得意地瞧着爷爷年轻的脸。
“爱绝不会是一件简单的事, 爱是要有起伏和波折的。就跟编故事, 要有一波三折才精彩,而精彩的故事,才容易被人们记在心里面。”
语落后,爷爷豁然。
原来从一开始, 李去疾便落入了阿丑的圈套之中。
落入阿丑圈套中的又岂止李去疾一人?
那夜阿丑在日式澡堂的屋顶上对自己说的那些话, 也不知有几句是真的。
所谓的大义凛然的献身, 所谓的不认命不喜欢, 说不准也是演给自己这个孤寡老者的戏。
想到此,爷爷感到有些自嘲。
可谁叫这英雄自古都难过美人关?
暮年的英雄也是英雄。
良久后,阿丑补充道:“这是师父说过的话。”
爷爷明白她说的是哪位师父。
“老夫原以为你的师父只会教你幻术。”
阿丑轻哼道:“若是仅凭幻术, 她能紧紧地抓住一个男人的心二十余年吗?”
“亦或者,只是她恰好遇上了一个专情的雄性,就像我这样的雄性。”
爷爷向来为自己的专情感到自豪。
他深爱自己的第一任妻子,哪怕他的妻子给他戴了不少绿帽子。
阿丑毫不留情地拆穿道:“你第二任妻子可比你小了二十多岁。”
爷爷语塞,半晌后,道:“时局所迫,不得已为之。”
爷孙俩仍旧走在海上,看似没有目的,实则线路在心。
海风宜人,吹走了多余的话语。
良久后,爷爷叹道:“丫头,我算是明白了,难怪你死也不愿意嫁给乐靖。”
“哦?”
阿丑停下脚步,还故意朝爷爷眨了眨眼睛,扮作俏皮,瞧起来还真像个懂事的孙女。
到了爷爷这个年纪,再美好的女子,都极难打动他的心,更何况眼前的这张脸丑陋无比。
爷爷不为所动道:“我料想,年轻一辈中,只有他看穿了你的真面目。”
阿丑再度踏步向前,脚底的海面波澜微生。
“看穿我的真面目,于他而言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毕竟你们俩可是青梅竹马。”
阿丑轻摇头,看着脚底的海水,海水上忽然浮现出一张男子的面孔,俊朗无双,温雅润人。
这张脸虽不及李去疾那般完美似神,可自有其独到之处。
凡世间的女子们,见到这张脸都不免会心生倾慕之感,纵使心中真未生出倾慕之感,至少不会厌恶。
谁会舍得厌恶这样温文尔雅的男人?
阿丑会。
所以她一脚狠狠地踩在了海面上,男子的面孔顿时四散,看上去狰狞而扭曲。
“因为我们是同类人。”
这句话带着恨意。
爷爷不明白。
阿丑到底恨的是大皇子乐靖,还是定北郡主诸葛秀。
但爷爷明白一件事。
他们两个真的很配,就跟凡世间的人妖魔认为的那般。
既然很配,就不该去祸害别人。
爷爷觉得李去疾有些可怜,注定要被祸害的人自然可怜。
可怜却不值得同情,毕竟,新娘是李去疾自己选的,最优秀的女子自然不会甘心做最无趣的贤妻良母。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那个传说是真的。
不多时,小岛浮现在了爷爷的眼前,岛屿的出现,让爷爷清醒,李去疾的事须得暂往后放。
眼下,还有一件事。
按日子算,那条小白龙该醒了。
醒来后,免不了又是一场天翻地覆的打闹。
随身空间外,也有一场不大不小的战役。
……
乐冲跟着李去疾进了屋,入屋后,直接坐下。
李去疾见后轻摇头,也未多言,坐在了他的身旁。
桌上有壶,可惜壶中的虫茶已经空了。
两人对坐。
对坐却无言。
过了许久,李去疾问道:“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乐冲冷道:“没有。”
话音落后,阿丑姐姐的话又在自己的耳边响了起来。
“去吧,冲儿,执迷不悟,终将入魔。”
这是阿丑姐姐入屋前,送给自己的最后一句话。
他想争辩,想对阿丑姐姐说,自己清醒得很,入魔之说从何谈起?
但话到嘴巴,却说不出。
“你当真没有话想对我说?”
此刻同方才一样,话到嘴边,乐冲再度语塞。
那三个字太重了,重如千金,一旦说出,便意味着自己永远被李去疾压在了底下。
李去疾谦然一笑道:“若你无话,那我便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