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本绿子道:“按李老师的话,你们非但没错,反倒还做得极对?”
“凌空御剑,扰乱大典,冲撞凤驾,自是大错。但心念大典,由此做出莽撞之举,着实情有可原。且长刀失控,怪风助力,实非草民和两位老师所能预料。”
李去疾说着瞧了一眼王马克和不知死活,又道:“学院皆知,不知老师御剑稳健,马克老师法术高超,草民也素来佩服得紧。可今日长刀失控,怪风不停,一事或可称作巧合,可两事同现,草民便不得不怀疑此间大有蹊跷。”
“你是说,长刀乱飞和魔法失灵也怪不得你们头上?”
“草民虽无修行,也不通魔法,但心想,既然那人有胆有力设下结界,那么之后,又在刀和风上略动手脚,似也说得通。倘若当真如此,那草民和另外两位老师便彻头彻尾都是受害之人,受害之人却白白担责,蒙受不白之冤,日后传了出去,岂非才是真有损皇家学院的名誉,有毁娘娘圣明?”
精瘦老头邱主任斥道:“一派胡言,强词夺理。你们三个明明罪犯滔天,到了你口中,竟成了一错未犯,简直荒天下之大谬。”
陈主任冷笑道:“你们从一开始便说,自己被困在了结界中。如今想来,说不准被困结界一事,也是你们为了洗刷罪名,信口胡诌出来的。”
此言一落,不知死活和王马克心头一颤。
人族的结界一旦破除后,几乎不会留下任何存在过的痕迹。
如今距离他们破除结界,少说也有近一个时辰了,就算真留有痕迹,怕也被人毁干净了。
他们确实拿不出任何证据,证明自己曾被结界困过,至于李去疾口中的有人在刀和风上略动过手脚,更是空口乱猜,无稽之谈。
宫本绿子微笑道:“两位主任所言不无道理,既然李老师说,你们犯下此错,皆因被困于结界中。那三位老师可拿得出证据,证明你们当真被困在过结界中?”
两人一魔答不出,堂内是一片死寂。
半晌后,一道洪亮的声音又响起。
“草民知错。”
朱主任见李去疾终于不再狡辩,心一喜,抖了抖脸上的肥肉,道:“既然李去疾公子都认下了错,想来另外两位公子也应当无异议。”
言谈间,朱主任已将他们的称呼从“老师”换做了“公子”。
邱主任也满意笑道:“那么一切便按方才的……”
话音未完,又被打断。
“昔年高祖皇帝建皇家学院,请魏左相定下十戒,刻于戒碑之上,警醒诸生,以传后世,碑上的第一条戒训便是‘尊师重道’。所以草民有错,草民错在身为皇家学院的老师,却有负戒训,见学院出了欺师辱长之徒,竟无可奈何,任其玩弄于鼓掌之间,常言道‘弟子不教,师之过’,此乃草民的第一错。”
“草民无能,规劝不得劣徒,连累同僚共受欺辱,共蒙不白之冤,此乃草民的第二错。”
“草民心慕学院多年,原以为院中师长皆是鸿儒雅士、皓月君子、正直儿郎,却不料尽皆是些攀龙附凤小人、狼狈为奸之辈,不见育教学生、寻理求真之风,只见包庇纵容、遮掩推诿之举。草民有眼无珠,被虚名所骗,误入贵校,此乃草民的第三错。”
李去疾说完这一席话后,朝着宫本绿子行了一礼,正色道:“草民知错。”
十诫堂内再度沉默,三位主任听得哑口无言,想要反驳,却处处被李去疾说中痛脚,一时竟反驳不得。
邱主任毕竟年长,经历的风浪多,回神快,片刻后道:“李公子寻不出证据,就这般不分青红皂白诋毁我院学生,辱骂鄙校师长,未免有失君子风度。”
李去疾不再言,只是长叹了一口气,随即从怀中掏出了一张纸。
那张纸正是皇家学院的聘任书。这几日来,他一直将其当做宝贝,小心翼翼地护着。
但此刻,这张纸于他而言,不过废纸一张。
“是非终有定论,公道自在人心。”
言罢,李去疾竟欲将那张聘任书给撕毁。
第25章 可怜天下父母心
“李老师且慢。”
李去疾去意已定, 十诫堂中本应无一人一魔一妖能拦下他。
但他还是被拦下了。
因为拦他的是个女人,还是人族中最尊贵的女人。
宫本绿子道:“李老师既说皇家学院内师生相护,师不敢管徒, 徒却敢欺师,早成浑浊污河。李老师这股清流若是走了,岂非可惜?”
李去疾苦笑道:“清流虽清,奈何积秽难除。”
宫本绿子道:“若不一试, 怎知结果何如?”
话已至此, 堂中人皆是震惊无比, 三位主任的脸色已然变得难看,唯有一直沉默的佘镜演面色如常。
贵妃娘娘的话不是欲留下李去疾,又是什么意思?
见李去疾沉吟不答, 宫本绿子微笑道:“今日无事发生。”
李去疾道:“娘娘这是何意?”
“本宫的意思是,今日无人设结界, 亦无人惊扰开学大典, 更无人冲撞凤驾。”
宫本绿子全然点明后,邱主任立刻道:“娘娘这……”
“本宫意已定, 若回宫后,大皇子问起今日开学大典, 本宫会言一切如常,且李去疾老师名副其实, 堪当大任。”
话已至此, 三委主任皆心知:此事再无更改的可能了。大皇子孝顺,在这等小事上, 怎会不听贵妃的话?而如今这天下,谁又敢不听大皇子的话?始终棋差一招,还是让李去疾留了下来。如今他又得了贵妃青睐, 想要除之,怕是更加艰难了。
宫本绿子道:“李老师,如今还欲走吗?”
李去疾道:“草民谢过娘娘大恩,只是就此放过愚师作恶之人,未免……”
众人听后,无不暗骂李去疾的不知好歹,贵妃都退让至此了,他竟还抓着不放。
其中尤以王马克骂得最狠,不知死活却有些赞同李去疾所言。
“作恶之人是谁,本宫心下有数,所以本宫才更希望李老师留下。”
李去疾微怔,道:“此言怎讲?”
宫本绿子道:“古人云,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本宫希望李老师能肩挑重担,尽桃李之任,行教化之责,让那些作恶之人,真正知错,而非面上服软。”
李去疾一听,便知果如王马克所言,作恶之人当真是他即将要接管的天班学生。
他虽不平作恶之人得不到惩处,但也知晓自己若再辩驳下去,恐易使贵妃心意更改。他离开皇家学院不要紧,就怕因此连累了不知死活和王马克。
想通后,李去疾轻叹一口气,郑重地行了一礼,神情坚定道:“草民必不负贵妃娘娘厚望。”
众人从十诫堂出来后,宫本绿子又单独请李去疾一叙。
两人到了学院的一座凉亭中,学院中的仆役奉上了两杯清茶,但亭中立着的两人却没有品茗的意思。
宫本绿子挥退仆役,道:“方才在堂中,本宫是以一位宫妃的身份同李老师说话,如今我想以一位母亲的身份,同李老师谈谈。”她将“本宫”二字换成了“我”,可见其尊师诚意。
“娘娘请讲。”
宫本绿子竟向李去疾行了一个日族的鞠躬礼,真诚道:“接下来的一年,请李老师一定要多多关照提点冲儿。”
李去疾听后一愣,忙道:“娘娘使不得。”
宫本绿子已起身,见李去疾脸露茫然,问道:“莫非李老师尚不知自己班中有哪些学生?”
李去疾摇头道:“说来惭愧,明明今日下午便有课,可草民却尚未拿到天班的学生名册。是以草民当真不知,班中有哪些学生。”
宫本绿子道:“天班中有七位学生,大都出生尊贵,被家里人宠得不成样子。我家的三儿子乐冲,也在其中。冲儿自幼聪慧过人,飞扬跳脱,陛下认为冲儿性情同他最像,故而这几个孩子中,陛下最疼爱的便是冲儿。谁知这一宠,便坏了事,将他宠成了如今这副模样。明面上,他在学院里样样都好,事事皆优。可我暗地里打听才知,他在学院中浑然就是一霸王,无人敢逆他的意,凡是得罪过他的,都无好下场。学院中的老师们也因着他的身份,睁一眼闭一眼,不愿过多管教他,大多时候都是捧着他。唯一能灭灭他气焰的,当属我的同乡不知老师,可不知老师终归不是冲儿的任课老师,能管束他的机会也少。”
李去疾这才明白贵妃娘娘在十诫堂中最后的那番话是何意思,他那时还不解,贵妃为何会对学院中的学生如此上心,原来是自家儿子也在其中。
又听宫本绿子道:“方才在十诫堂中,我听李老师能说出那番话,便知这班导是找对人了。冲儿就缺一个敢管教他的老师。所以我请求李老师,切不要因着他的身份,便畏之惧之,只管拿出今日之威,好生管教他,灭了他的气焰。不瞒李老师,今日那桩恶事,怕就是他的手笔,今后也不知他会否又出恶招,接下来的一年委实要辛苦李老师了。若李老师真遇上难事,大可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