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有,当不知死活在千雪湖畔听到李去疾的名字时,就恨不得李去疾能就地阵亡,从人世间消失。
但不知死活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低着头。
“不知老师,我知道,你是一个聪明人,聪明人就该做出正确的决定。”
邱兴德从怀中掏出两本春宫图,封面上写着作者的名字“苍井玛利亚”,不知死活看见那五个字时,心中震荡,难以言语。
“有老师告诉我,那张春宫图便是出自这位苍井玛利亚之手,所以我托人买了两本春宫图册,不知老师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属下愚钝。”
不知死活自两日前,就在邱兴德面前撒了许多谎,如今,他又撒了一个谎。
“定北王提出的第一样聘礼是高考状元之师,众所周知,每年的高考状元十有七八都在我们学院的天班,如果李老师留在皇家学院教书,这高考状元之师的美誉保不齐会落在他的头上。但如果,李老师离开了皇家学院,那恐怕一辈子就无缘高考状元之师了。不知老师,我的话说得这般清楚了。”
“属下……”
邱兴德不耐地打断道:“把图册藏在李去疾的行囊中,之后,我会叫上副院长和另外两位主任一道到你们寝室,当场搜出,来个人赃并获,如今正处严打时期,皇家学院的老师竟胆敢不顾朝廷法纪,有违大皇子殿下圣令,私藏春宫秽图,到了那时,哪怕是副院长也未必能轻易保住他。”
不知死活道:“这是陷害。”
“这就是陷害,不知老师,别说我未提醒你,明日就是第三日,如果明日之后,你还找不出藏春宫的那人,失职的便是你,失职的后果可轻可重,全在于我们怎么断。”
邱兴德口中的“我们”指的自然是同他沆瀣一气的另外两位主任,以及凭一人之力难以抗三人的副院长。
“难道说你当真愿意看着郡主嫁给那样一个废物?还是说你认为皇家学院不是一个好地方,想要离职,另谋高就?我听闻徐将军费尽心思让你来到皇家学院,就是为了磨炼你的性子,待你变得更为沉稳之时,便重新向朝廷举荐你,让你重入官场。如果你不幸被皇家学院开除,辜负了徐将军的一番苦心不说,日后的朝堂之路怕也难寻门踪了。”
话说至此,邱兴德看不知死活仍无反应,冷斥道:“冥顽不灵。”言罢,便欲离去。
“主任。”不知死活张开了紧闭着的双嘴,头仍旧低着。
邱兴德停步转身,满意一笑,一手将春宫图册递给了不知死活,一手捋着胡子,欣慰道:“我说过,不知老师是一个聪明人。”
不知死活接过了春宫图册,图册入手,上面的艳图,冰冷而熟悉。
之后,他道了声“告退”,走向大门。
邱兴德瞧着不知死活离开的背影,觉得很得意。良久后,有一人从阴暗的角落处走出,也很得意。那人对邱兴德笑道:“所谓的清清白白、刚正不阿的风纪老师也不过如此呀。我瞧着邱主任方才根本就不必提郡主来晓之以情呀,直接告诉这日族倭贼,若是李去疾不滚,那他便滚呀。”
邱兴德看着身旁的蓝巴府道:“于你而言,怕是不希望李去疾滚,而是希望不知死活滚。”
蓝巴府马上赔笑道:“属下不敢有自己的希望,主任的希望就是属下的希望呀。”
邱兴德最爱听的就是奉承之语,最爱看的就是讨好之笑,蓝巴府一开口就让他心情大好。
“你放心,该滚的自然都会一并滚出皇家学院,你再等一年,明年这日族倭贼一走,到时候你便如愿以偿了。”
蓝巴府有些惊道:“难道那位徐将军明年当真要将倭贼举荐给朝堂?”
他原以为那只是邱兴德哄骗不知死活的假话。
邱兴德点头道:“开学前徐将军专程来见了副院长一面,说的就是这事,原本他是想今年便向朝堂举荐倭贼,但副院长说,再让倭贼在皇家学院待一年,磨磨他的气性。”
“这日族倭贼的命真是好呀。”
蓝巴府说这话时,正极力掩藏自己的嫉妒,但还是被邱兴德听了出来。
“活到我这把年纪,早就看破了,人人生来命就是定好的,有的人就是命定遇贵人,羡慕不来,你只管做好自己的本分就是。这日族倭贼背后有徐将军撑腰,我们也不好过多为难他,你平日里刁难刁难他,解解气便罢了,别的事莫做得太过。”
蓝巴府忙道:“属下怎敢刁难风纪老师呀?”
邱兴德笑得阴沉:“你做过的那些事,莫以为我们上面的这些人不知晓,副院长自三年前,便对你的观感不大好了,若你想顺顺利利地接替倭贼的位置,今年最好老实一些。”
蓝巴府不敢再多言,心中有些慌乱道:“属下受教。”
他面上虽说受教,心中怎肯受教?
蓝巴府忽然发现自己的人生很可悲,自己拼尽全力欲要得到的位置,却是别人抛下不要的,待自己真当上了梦寐以求的风纪老师,日族倭贼便又到朝堂里做官去了。
这公平吗?
这不公平。
当人面对不公时,只有两个选择。
接受不公,亦或创造公平。
蓝巴府选择了后者,正如他当年选择了走出乡村,来到皇都。
第62章 武士之道
当不知死活在十诫堂内做出一个决定时, 夜晚的小屋中也发生了一场谈话。
今日下午,不知死活搜寻无果后,抽出空当, 将寝室屋顶的漏洞给补上了。
有些事可以事后补救,但有些事并不行。
不知死活补洞时忽然想到一件事,他越想便越觉不通。
若他没记错, 在那张春宫图被风吹走后,当夜便落了一场倾盆大雨, 照常理而言,那张春宫图早该在雨水冲刷下,墨迹尽化, 难辨其图,何以邱兴德手中的那张春宫图完好无损, 丝毫看不出被风吹雨打过的痕迹?
难道这当真是命,那张春宫图纸命便是这般好, 飘落到了某地, 恰好躲过了雨落风击?
不知死活决计不会想到, 第一个捡到春宫图纸的人是谁。那个人在大雨未至前,捡到了春宫图纸,觉得有趣,便藏了起来。几日后, 她觉得无趣, 便又将图纸扔在了一个绝妙的地方。
如果不知死活知晓了是谁, 或许会认命, 因为他是她虔诚的信徒,也是她最忠心的臣民。
忠君本就是武士的信仰。
“李老师,听说过武士道吗?”作为皇家学院中最大的一名混子老师, 王马克夜晚常常躺在床上无所事事,李去疾则多是在备课,有时会看看闲书。
“略知一二。”李去疾放下了手中的书本。
当一个人说话时,认真听他讲话,是君子的基本修养。
“义理、道德、仁、礼、诚、勇、忠等美好的品质对于武士们而言便是荣誉,丧失了荣誉的武士,也就丧失了活着的资格。每个信奉武士道的人都有一种觉悟,不惜命,他们以命来守护这些荣誉。”
王马克笑着道:“你说得对极了,李老师,所以我才常常对不知老师说,幸好日族早就没有武士了,否则这世上不就又多出了一大群傻瓜?动不动就要以死见证高贵,这可不符合人道主义的原则。”
李去疾敬佩道:“我虽不曾遇见过一位真正的武士,但书上的那些武士大都让人叹服,武士精神也是一种值得人敬佩的精神,因为它劝人向善。”
劝人向善之言无论何时都胜过放任作恶之语。
王马克沉默了许久,叹了一句:“好人不长命呀。”又道:“李老师,你是否会奇怪,我为何会与不知老师交好?”
李去疾道:“马克老师说这话,我才觉奇怪,不知老师这样的人,为何会不愿与他交好?”
王马克哈哈大笑道:“我以为就我是个怪魔,没料到你也是个怪人,我说李老师,像不知老师这么直,这么不通人情世故的人,走到那儿,都不会成为一个讨人喜欢的家伙。我不是同你讲过,不知老师以前是金吾卫吗?他当金吾卫的时候,一个朋友都没有,几乎把全队都得罪了。”
李去疾想了想道:“不知老师正直刚毅,遇事不大懂变通之道,与人相交,是易吃亏。但马克老师瞧中的不正是不知老师身上的正直吗?我料想徐将军瞧中的也是这一点。”
王马克沉默了。
到人族后,他不是个爱沉默的魔。
但今夜,他却数度沉默。
“李老师还记得那夜我们演给乐冲小鬼看的戏吗?其实那出戏里面,有些话是真话,‘不低头的,头都被锤爆了’这就是一句真话,再正直的人也总有一天会被世间的污浊给折弯。”
王马克长叹一口气道:“或许某日不知老师会做对不起你的事,当然,我希望他不会这么做,但这个问题非常难说。人被逼入了绝境,谁知道会做出什么决定?或许会成为大无畏的英雄,又或许会暴露本性,做回一个自私自利的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