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腔这么重的话,一听就不是李老师能说出来的,想必又是出自《班导的秘密》吧。”
李去疾笑着点头道:“翻译腔虽略重,但商先生翻得还是很好。”
言谈间,不知死活始终沉默。
李去疾从头到尾都没有告诉不知死活,自己与王马克的计划,但不知死活已从方才的谈话中隐约猜到,因为猜到,所以更为沉默。
他又欠下了他们的人情。
李去疾和王马克习惯了不知死活的沉默,发觉他一直无言,也见怪不怪。
忽然,却听他道:“我……还有些事。”
平日里,不知死活若要离去,向来起身便走,绝不会像如今这般还要告知李去疾和王马克。
也许之后,他会开始学习出门前知会两位同僚一声。
李去疾见不知死活神色不大对,猜到了他要去见谁,轻皱眉头。
“不知老师,这件事便让它过去吧。”李去疾出声劝道。
不知死活停下脚步,转身回道:“错就是错。”
李去疾默然了许久,忽又笑问道:“这是武士道?”
不知死活又转过了身,手落在了门栓上:“只是良心有些不安。”
李去疾不再阻拦,王马克也不再阻拦,只是认真地看着这位日族人的背影,像是在行注目礼。
为一位正直到有些愚蠢的武士行礼。
不知死活离去后,李去疾道:“今日之事功劳还是全在马克老师身上,若非马克老师及时赶到北境更改了名字,还不知此事究竟该如何收场。”
半晌后,王马克道:“我没有改。”
李去疾奇道:“没有改?”
“合同上乙方的名字本来就不是不知老师。”
“这是怎么一回事?”
……
档案房中,王马克的一双蓝眼睛在昏暗灯光的映照下,夺目非常,诡异十分。
醉生梦死这一禁忌魔法同日族的幻术有异曲同工之妙,施法的关键就在于眼睛。
邱兴德不明所以,老尹不明所以,动弹不得的于艾书更是不明所以。
于艾书始终觉得今夜发生的一切就像是一场诡异的梦,虽说,他已从这个梦境中隐约感知到了些什么。
好在,场中还有一位清醒的。
博学如佘镜演,也不知醉生梦死这一禁忌魔法,但他觉察到了危机,危机源自王马克。
三年前,在佘镜演还未见到这位魔族老师本尊时,便已从院长口中得知,这是一位危险的魔族男子。
他的危险,表现在许多方面。
听了院长的忠告后,在迎接王马克到校的那一日,佘镜演可谓是严阵以待,做好了万全准备,可结果却让他大跌眼镜。
在新来的这位滑稽又可笑的魔族老师身上,佘镜演寻不出一丝危险气息。
但佘镜演从未曾掉以轻心,之后的三年里,他始终对这位魔族老师有所提防,所幸,这位魔族老师除了因上课太水而常年被家长投诉外,也不曾惹出过什么大乱子。
可今夜,这位魔族老师终于露出了他的真面目。真面目下的他神情如常,只是一双眼睛生了变化。
诡异、危险、残忍,宛如西洲神话中那位弑妻成性的孤僻暴君。
王马克已经张开了嘴巴,咒语流泻而出,当他念完整段咒语后,场中众人今夜的记忆将会瞬时消失。
愚蠢的人往往一无所知。
到了这时,邱兴德还摸着胡子,嘲笑道:“马克老师,你以为你念几句咒语,施展一些劳什子魔法,就能改变如今的局面吗?”
只有佘镜演知晓,王马克当然能,且无人能挡
谁能阻止一位恶魔的施法?
又有谁能逃离一位暴君的审判?
佘镜演不敢赌王马克被逼入绝境后会做出什么事,在最为关键的时候,他又推了推眼镜。
一个习惯性的动作。
“马克老师,你翻到过合同最后一页吗?”推完眼镜后,佘镜演问道。
语落后,王马克似有所动,咒语中断,滑稽地抓了抓帽檐下的头发,道:“亲爱的副院长大人,你说得对极了,我只把前面的几页翻了,最后一页还真没翻过。”
此话一出,佘镜演顿时起疑,方才的危机感莫非只是自己想多了?
不论如何看,眼前这位都只像个来自西部底层的滑稽穷魔。
紧接着,王马克翻到了合同最后一页,先是惊讶,后露笑意,哼起小曲,将合同递给了邱兴德。邱兴德见王马克如此爽快交出合同,也是一愣,低头看去,面色渐变。
乙方后面的签名是一位姓“不知”的男子,但不是“不知死活”,而是“不知好歹”。
邱兴德久久未回神,直至佘镜演从他手中拿走合同,方才道:“不……不可能,马克老师,没料到我们还是晚来了一步,被你更改了合同。”
王马克理直气壮道:“邱主任,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如你所见,我也是刚刚才翻到的最后一页,神都没有时间拿给我更改合同。”
言罢,他轻拍了下身边的于艾书,手掌落下后,于艾书身上的魔法顿解,又能活动起来,他先是伸了伸手,后又轻跺了两下脚。
“这位先生,你可要为我作证呀,你告诉他们,我可否更改过合同上的名字?”
佘镜演见于艾书闭口不言,便向于艾书出示了一番北境官府批下的公文,这才使得他松了口。
于艾书虽恼怒于魔族佬的魔法,但他向来是一个实话实说的人。
“没有谁能更改这份合同,如诸位所见,与我们华新印书坊签下合同就是不知好歹先生,但是,这位魔族先生就在刚才对我进行了人身攻击。”
王马克摘下头顶的帽子,行了个礼,愉快道:“先生,快收回您的这句话,我敢对天发誓,您身上可没有一处伤痕是我造成的。我只是让您过了把木偶瘾,看在神的份上,请原谅我刚才的无礼。”
于艾书不再理会王马克,伸出手要回了合同,仔细地放入了牛皮纸袋中。
他放进纸袋的可是华新印书坊的一颗摇钱树。
于艾书道:“按照保密条款,印书坊内作者的真实身份是不得告知外人的。我虽不知各位所欲何为,但今夜,各位既手持朝廷公文,我也只得破例让你们一睹。但之后,还请诸位保守这个秘密,鲜少有作者希望自己的真实身份公之于众,尤其是像苍井老师这样的画师。”
三位来客点头,王马克点得最用力。
半晌后,邱兴德眼露锐利,又问道:“还有一事,不知阁下可否相告?”
于艾书将纸袋放回了老旧的书架上,悠悠转身,道:“请讲。”
“这位叫不知好歹的画师跟一位叫不知死活的男子可有渊源?”
“这是画师隐私,无可奉告。”
邱兴德坚持:“我们有朝廷公文在身,便有权知晓这事。”
官府永远无条件地凌驾于各行各业之上,没有谁会傻到同官府作对。
于艾书迂腐,但他不傻。
沉默延续良久,于艾书轻叹了口气。
“他们二人是父子关系。”
……
“父子?”李去疾有些惊讶。
“换句话说,是不知老师的父亲替他签的那份合同。”王马克点头。
“所以王马克老师方才未撒谎,从法律的角度来讲,苍井玛利亚确然不是不知老师,而是不知老师的父亲。”
王马克大笑道:“刚才我可是摸着良心说出来的,当然不是谎话。”
李去疾又觉好笑,又觉无言,半晌后,道:“如此看来,不是我们救了不知老师,而是不知老师未雨绸缪,自己救了自己。”
“不知老师可不是一个懂得未雨绸缪的人。”
“难道此事另有隐情?”
王马克嫌屋内闷,推开了门,闲步步出,李去疾紧跟其后,并轻轻地关上了门。
一人一魔顶着月光,闲逛学院,蝉未鸣,风未吹,叶未落,
曾经落下的叶,已被阿丑给扫了干净。
“事后,邱老头子不断怂恿印书坊的两位将我告上官府,好在副院长大人出头,保下了我,说我是同他们一道来的,只是我行事莽撞,方才得罪了两位,请两位定要见谅。”顿了顿,补充说,“最后几句是副院长大人的原话。”
“副院长大人当真是好人。”
李去疾想了想改口道:“应当是好妖。”
“那位门房不爱多管闲事,也就没有再追我的责,倒是那位小吏紧咬着我不放,说他受了奇耻大辱,非要我私底下再认认真真给他道一回歉,当时我就腹诽,这文人就是小肚鸡肠,斤斤计较。”
“马克老师同意了?”
“我亲爱的李老师,如果我不同意的话,现在恐怕已经在北境的牢房里,望眼欲穿地等着你和不知老师来救我了。”
“那么之后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