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执似有些恍惚,声音很低。
轻嗤。
“才五年而已,他便忍不住,另有新欢,忘却玉照了吗?”
“当初他那般态度,孤还以为他是多重情义的深情之人,以为他将玉照看得有多重要,他与玉照之间情谊有多深厚,原来……不过如此。”
萧执垂首,继续挖着手下的泥土,情绪冷淡:“不知他看中要迎娶之人是和模样,若是寻与玉照相似的面容,借以慰籍,孤会更瞧不起他。”
身旁玉墨回应:“听闻,是沈将军沈倦的胞妹,这次与车队一同来京城的,应当是之前在边疆便与谢小世子认识。”
萧执应了声,又抬头,询问:“那日……孤所遇到的孩子,是哪家的,查出来了吗?”
玉墨将头低的更低:“也……也是沈将军府中的,听闻,便是谢小世子要迎娶的,沈将军胞妹之子。”
萧执的动作顿下来,眸子朝他看去。
竟……与同一人有关?
沈倦,胞妹?
第75章
萧执之前可未曾听说沈倦还有胞妹, 也未曾想到,以谢逾白这般高傲的性格,竟会迎娶一位有了孩子的妇人。
他打理蔬果的手, 上头还留有疤痕。
那是五年前火灾时,他冒死前去里头被火烧的, 也是用手在废墟里挖刨留下来的痕迹。
如玉般冷白的手上这点痕迹很清晰,疤痕明显。萧执并未动用宫中的药膏涂抹, 每次触碰上头的斑驳痕迹, 那火灾的印象在脑中愈发深刻,无法忘怀。
这般便能提醒他, 他在那场火灾中究竟失去了什么。
“京中如今盛传, 沈倦将军的胞妹,那是位如花似玉的美人, 虽从边疆来,但容貌极盛,牡丹花开,旁的花都略微有些失了色, 怪不得谢小世子这般用心急切。”
萧执的眉头又拧了起来,眉目更冷。
他曾见过最艳最美的花, 京中的人如今对那沈倦胞妹如此赞誉,皆是因没有见过他玉照面容的缘故。
他对对方愈发不喜,生出抵触。
将铲子置于一旁,萧执起身时,玉墨又弯身出声:“殿下, 相府……前太子妃又递过来信件,求您饶恕她呢。”
萧执听后,连眼皮都未抬:“如之前那些一样, 烧了。”
“是,殿下。”
……
萧执与谢逾白之间的嫌隙生成,归根结底是因为姜玉照。浓浓烈火烧断了他们最后一点情谊。
如今他们近五年未曾联络,互相之间冷若如冰,京中早已议论纷纷,看出他们二人关系的破裂。
现如今谢逾白已迈步向前,有了议婚对象,不再纠结于过往,萧执便也收拾了一番,思索着备了礼,亲自带入前去恭贺谢逾白的议婚之事。
宴席设在靖王府,来的多是宗亲故旧。萧执一身玄色常服,只身前来,并未摆太子仪仗。
他瘦了许多,眼下青影依旧,但神色间那股令人窒息的沉郁,似乎淡了一些。
谢逾白没料到太子会来,愣了下后才神色复杂将他迎入内:“殿下……里面请。”
上回街口碰到,不过一个照面而已,如今这才算真正的面对面交流。
谢逾白在屋中设了一桌简单吃食,引萧执入座,情绪复杂的对饮几杯,而后才放下筷箸。
“殿下,这些年来,你我兄弟二人情谊斩断,从未有过往来,如今终于有所来往,未曾想到竟是殿下主动前来。逾白如今有了心仪对象,愿此生与对方长相厮守,殿下,您会祝福我们的,对吗?”
萧执垂眸:“自然。孤瞧见你过得好自然是祝福你们的。当初之事,是孤对不住她,也对不住你。你恨孤,是应当的。”
“我不恨殿下了。”
谢逾白抬起头,目光认真,“殿下,你也该……往前走了。”
他这些年虽不在京中,但也知晓京中所发生的事情。
熙春院被火烧之后,一向清冷感情淡漠的太子似发了疯一般,不仅在朝堂上紧紧咬着林相不放,使得后者被迫割舍诸多吞吃利益,还意图为老槐村一事翻案,惹得不少官员震动。
太子本是练武出身,身体康健有力,可姜玉照离去的这五年内,他的身体肉眼可见的憔悴下去,听闻不仅夜不能寐、寝食难安,还时不时便去熙春院的残骸处,枕着那些碎屑木炭废墟入睡。
除却平日里处理公务,便是在熙春院呆着,在那处已经没有当初痕迹的地方,一呆能呆一天。
熙春院似成了禁忌一般,除却太子和太子随身近侍外,谁都不能靠近。
曾有人意图缓和太子情绪,安排婢女入熙春院残骸处,装扮成旧日姜侍妾的模样,以获取太子宠幸,可得来的却是太子冰冷的眼神,以及宛如暴虐一般的雷霆处置。
听闻那件事情远比当初太子中药一事,牵扯惩处的人还要多,手段令许多人都战战兢兢,至此不再敢触碰熙春院相关,生怕惹到太子殿下雷区。
往前?
萧执垂下眼帘,望向他执杯的手。
这双手曾扒过滚烫的焦炭,曾数次抚过她留下的旧物,也曾数次在梦中想要扯住她离去的衣角,可最后却什么也抓不住。
往前走,又能走到哪里?
他没有答话,只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萧执起身告辞,不准备打扰谢逾白。
谢逾白将其送出屋,瞧萧执的清瘦背影,迟疑片刻,终是忍不住:“殿下……您就不好奇,臣所心仪之人究竟是何模样吗?”
话一出口,谢逾白心中登时便生出些许悔意,想收回,可话已出口。
萧执脚步微顿,顿住回首:“你心仪之人孤为何要看?只需逾白你自己喜欢即可,况且既是你的良配,日后总有机会见到。”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谢逾白的肩,便转身在周身侍从的陪伴下出了他的院子。
谢逾白站在原地,望着萧执清瘦的背影渐行渐远,心中五味杂陈。
他张了张嘴,有关姜玉照的消息在喉咙里滚了无数遍,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不能说。
他攥紧了拳。
婚期已定,玉照点了头,阿曜也同意,如今只待良辰吉日便可成婚。他守了这么久,盼了这么久,眼看终于要成真。
他不能在这时候,亲手毁掉这一切。
谢逾白知晓自己此番举止自私,但这是……萧执欠他的。
他呼吸急促,咬着牙,挥袖进屋。
……
天色正好,难得出来,
萧执自谢逾白院中出去,并没有立刻出府登车,而是信步穿过靖王府中那片小园林。
暖风拂面,吹散了几分酒意。目光所及,隐约可见不远处有一片空地,被竹林圈起,设了箭靶,大约是谢逾白平日习射之处。
萧执正要移开目光,却忽然顿住了。
空地边,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弯弓搭箭,姿势有几分笨拙,却极认真。
是阿曜。
萧执想到玉墨之前所说,阿曜是沈倦胞妹的孩子,便心下了然,猜到应当是跟随他母亲过来的。
只是,无论看多少次,这孩子……
眉眼是极熟悉的。那样微微上挑的眼尾,那样浓密的睫毛,那样抿起嘴唇时的倔强弧度。
───确实像他。
可那双清澈明亮的双眸,眸子眨动时流转间的神韵,却不像他,倒像是……
萧执恍惚了一瞬,愈发无法将视线从阿曜身上挪开。
身旁玉墨也惊异着,感慨着:“奴才幼时便被安排在殿下您的身旁,瞧见过殿下您当初的模样,说句僭越的话,对面这孩子这模样,当真与殿下您幼时模样宛如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这天底下竟有如此巧合之时,当真稀奇。”
萧执没说话,只是走上前:“你方才在学习射箭?”
阿曜闻声回头,瞧见是他有些愣住。
是那个和他长得有点像的叔叔。
阿曜重重点头:“嗯!”
萧执垂眼:“你既自边疆过来,沈倦将军又是你的舅舅,学射箭怎得不寻个人好好教你?”
“有人教的,舅舅、娘亲、还有逾白叔叔,只不过他们最近有些忙,没太多时间来教阿曜射箭,阿曜就自己练习了。”
阿曜眨眨眼,奶声奶气。
萧执看着他,冷硬的心头忽地软了下去。
他缓缓蹲下身,与那孩子平视,唇角柔和勾起:“孤教你。”
孤?
阿曜没弄懂孤是什么称呼,他懵懵的,能够感受到那位叔叔靠近他,接过他手里那柄小小的弓,掌心覆上他的稚嫩手背,耐心地调整他的姿势。
“手臂端平,肩背放松,直视靶心。”
冷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阿曜有些僵硬,但渐渐放松下来,乖乖由他摆弄。
“拉弦!”
阿曜用力拉弓,小脸涨红,箭离弦,咻地一声,直直地射了出去,正中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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