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字如其人,不怪林清漪一直夸赞太子的文武双全,夸赞他的丹青技艺精湛,太子确实合的起他的身份。
似是察觉到她的视线,萧执漫不经心:“墨研好了?在看什么?”
姜玉照听着他的询问,心中猜测着,以太子的谨慎性格,如今既然将她叫到一旁服侍研墨,那批改的东西自然便不是什么要紧的。
便思索着,难得说了句好话,如实诚恳夸赞他:“在看……殿下的字,殿下的字迹很好看。”
萧执动作一顿,抬眼看她。
守在门口的玉墨早已被惊得愕然。
他早就知晓每回遇到姜侍妾,自己都会被她的行为举止惊到,如今心中虽然已经做了准备,但还是被她的胆子吓到。
殿下批改的公文的内容自是重中之重,没见太子妃都不敢入内,只敢在外将东西递给他,而后便离开吗?
姜玉照却敢看太子批改的东西,如今竟还敢出声打扰太子批阅公文,还对着太子的字迹评头论足。
姜侍妾是真的胆大,不要命了。
玉墨提着心吊着胆,自觉下一刻殿下便会阴冷沉下脸,将这胆大妄为、恃宠而骄的侍妾拿下,打发出府。
却未料到自己等了半晌,没等来太子惊涛骇浪般的发怒,反而殿内安静了些许后,传来了太子的声音。
萧执声音平静:“孤字迹好看?你字迹如何,写个字给孤瞧瞧。”
玉墨抬起眼的时候,就瞧见自家殿下亲自将手中那支陛下亲赐的笔递给姜玉照,并将自己台案上的纸递给她。
殿内的烛火映出如落日一般的暖黄色调,烛光摇曳之间,太子的凤眸与姜玉照对视,清冷的眉目之间,竟瞧不出半分愠色。
玉墨一时愣了神。
姜玉照也一同顿了顿。
她与萧执那双凤眸对视上,见对方神情松快,不似要追究她的问题,便轻声回复:“妾……字迹不是很好,不擅这个,在殿下面前写字便是献丑了。”
萧执:“不必拘束,写你拿手的字即可。”
姜玉照应了声,思索片刻,终于还是拿起了那支笔。
姜玉照不太会写字。
她唯一写得最滚瓜烂熟的,练习次数最多的,便是她自己的名字了。
以前在老槐村时,因她年纪小,便先让哥哥去村子里的学堂学习,束脩是一条肉。
原本爹娘说,待她稍稍长大便让她一同去学堂,可束脩还未交,她的爹娘便连同村子里那教书育人的老秀才等,一同死在了马匪的刀下。
后来,便是入相府。
因着她养女的身份,相府林夫人一开始也曾让她一同入学堂,与林清漪一起学习。
可那时因着所谓的父母恩情言论,便惹得林清漪不喜她,每次她一入学堂要学习,林清漪便仗着体弱装难受,不许让她进屋。
于是姜玉照那时便只能在门外自己拿着木棍偷学。
学得囫囵。
后来……
还是她外出之时遇到谢逾白,小世子偷了家中的藏书教她,可一向顽劣纨绔的世子学问也不太好,为了能教她涨红了脸,回去难得主动向家中求学,惹得靖王与靖王妃大为惊喜。
而后,他便在家中学习了之后,再专门来教她。
她的名字,也是谢逾白一笔一划教她写的。
姜玉照。
他说玉照的意思,便是太阳落在美玉上面,是内外明澈、品德光辉的意思。
代表了父母对她的美好祝愿,代表了她明净、清致的高洁品性。
又念着什么“虹开玉照,凤引金声”,夸赞她的父母会取名字。
但姜玉照的名字不过是村中老秀才帮忙取的而已,她父母不过打猎为生,并没有如此文化水平。
心中生出许多情绪,姜玉照垂眸,攥紧手中这支她从未触碰过的昂贵玉笔,认真在案上的纸上写下她的名字。
───姜玉照。
姜玉照许久没有写字,她本就过得贫穷,自是支撑不起她日夜练字的花销,平日里在卖绣帕之余买两本书回去读已是奢侈。
如今这般,虽是认真在写,一笔一划,但因为功力不足,还是字迹略微颤动,并无所谓的风骨与娴熟。
比之太子当初初练字时的废稿都稍有逊色。
萧执只瞧了一眼,便道:“丑。”
姜玉照抿住了唇:“殿下,妾之前便说过,自己不擅这个。”
她心中生出些恼意,眉头也微微蹙了起来,只是未料到下一瞬,萧执将她手中的笔轻轻拿起,在那张草纸上缓缓写了三个字。
姜玉照。
“字多练练即可,不必介怀,孤之前也曾数九寒冬日日勤练,才有如今的水准。姜侍妾若是对此有兴趣,日后可以与玉墨说,让他给熙春院拿去些纸墨笔砚。”
萧执淡淡说完,又在她的名字旁写下了他的名字。
萧执。
他问:“认得么?”
“嗯。”
萧执将眼抬起,凤眸与她对视:“你来照着我的字迹再写写看。”
姜玉照垂眸。
那张纸不知是怎样名贵的纸张,墨迹落于上头,并没有像她自己买的纸一样轻易被晕开,墨迹也非常丝滑浓稠。
萧执所写的两个名字,就处于她之前所写的名字旁边。
一眼扫过去,两厢对比颇为明显。
姜玉照抿着红唇,试探着重新捏起笔,循着纸上萧执所题的字迹痕迹,在纸上缓慢描绘起来。
因着她是站着的姿势,案上距离她有些远,姜玉照不得不微微俯下身,发带与鬓边微垂的发一同在桌前散落,带来满室馨香。
正努力瞧着萧执的字学着写时,身旁一侧忽地凑来些许温热气息。
太子那张矜贵清冷的面庞凑近她,凤眸微垂,纤长的睫毛在烛光下落下一扇阴影。
他那只带着些许薄茧的手伸过来,缓缓攥住了她的手背,而后宽大的手掌直接将她的手攥在手心里。
将其包裹住。
指腹挑开她的手指。
声音低沉冷冽:“拿笔的姿势是这样的。”
他的手帮她调整姿势。
“跟着我写一次。”
此时姜玉照周身都是太子的气息,她被圈进太子的怀中,发丝萦绕间,甚至能够听到对方呼吸的细微声响。
攥着她手的掌心温热,一如往日里在榻上的那般,只是如今并未在熙春院,此时太子也神色清冷,似乎并未半分旁的心思。
姜玉照几乎是被他带动着,手指调整着拿笔的姿势,缓慢地在他的掌心之中,在纸上缓缓写下她的名字。
“嗯……这样就很好。”
因着距离较近,太子出声时近乎就响在她的耳边,姜玉照的耳垂最是敏感,感受到那股微微震动的感觉,她下意识想要伸出一只手去摸摸耳垂,但她忍住了。
不用看都知晓,此刻她的耳垂定然是已经红了。
与情绪无关,纯粹是因为她对周围的碰触太过敏感。
姜玉照抿着唇,尽量平复呼吸,将注意力落在面前的纸上。
萧执除却第一次刚看到她写字时的直言不讳外,而后几次都很有耐心。
攥着她的手掌带着她一次次描绘着她的名字,每次都会淡淡出声夸赞她,就如同她最开始夸赞他的那样。
“不错,姜侍妾很聪明,一点就通。”
“慢一点,不要心急,练字是静心……”
“……”
终于将笔放下时,那张纸上已经写满了姜玉照的名字,中间夹杂着两个太子的名讳。
太子正倚在一侧懒洋洋地看着她,似是瞧见了她耳垂似血一般的颜色,唇角勾起。
因着心情不错,他将书案上的东西整理了一番递给她。
“太子府又不会短缺了你的吃食,你既喜欢写字,与其天天在后院种些瓜果蔬菜,不如便拿了这些字帖回去好好练练,有何不懂的地方随时可以来问孤。”
萧执掀了掀眸子:“笔墨纸砚与一些书籍,等下便让玉墨给你送来,如何?”
姜玉照红唇微张,恍惚了瞬,才垂首轻声:“谢,殿下……”
玉墨动作很快,果不其然半晌后便将东西拿给了外头等候的袭竹,并说若是拿不动可以央个下人一同送去熙春院。
姜玉照远远瞧着那些往日里自己只算奢求的珍贵纸墨笔砚,抿了抿唇,下意识将怀中太子给的字帖抱紧了些。
太子多日未进熙春院,今日傍晚之时将姜玉照宣来寝宫,本也是想让她晚上留在寝宫的。
但此时瞧着她面色微微泛红,低垂眉眼,紧抱着怀中字帖的模样,那些话莫名的便留在了心口,没有说出来。
萧执抬眼看向殿外:“夜快深了,等下让玉墨送你回去吧,顺便安排两个下人将东西一同拿着送去。”
姜玉照应了声。
很快,便在玉墨的引导下,缓步向殿外走去。
她稍微一离开,屋内那些夹带着暖意的烛火,便莫名多出了些许空旷的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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