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为我多做些什么,帝比安大人会庇护我的。我知道的,你很辛苦,如果一定要给予我什么东西的话,那就答应我吧,你会得到幸福。”
似乎,林星真的不应该再做其它多余的事情了。
就像米说的那样,她身边的局势太过复杂。
或许,比起她身边层出不穷的危险,这份婚约反而可以为米带来更长久的平静。
无知无觉地度过一生,对于她们,也是一种极其珍贵的幸福。
不要看,不要听,不要做,不要察觉,不要拥有......
只有这样,才能安宁地将自己怀抱,她们一直是这样生活的。
所以,她要为了自己的私心,为自己的意志,残忍地将米拉入痛苦的深渊吗?
为了那份血腥的安全,米牺牲了那么多,而且,米已经拒绝过她了。
她们都是成年人,不会不知道自己的选择代表了什么。
不要叫醒我,不要带我走,请救救我......
上次见面时,米的眼睛好像在哭泣。
冰块在暖光里缓缓消融,水珠顺着杯壁蜿蜒滑落,果汁失却清凉后,黏腻的甜香漫开,发胀的柠檬片吸饱了水,旋转着沉入杯底。
可是,林星是那种无私善良的好人吗?
杯壁上,倒映出一张被弧面扭曲失真的脸。
人性自私,她决定遵从自己的意志处理这件事。
或许她早就该这样做了。
小机器人乖巧处理好这片狼藉,林星利落离开。
当她带着水果和鲜花到达时,惊讶发现自己居然是第一个客人,看了眼时间,才四点,也不算很早。
见到她来,方才还蹙着眉头发怔的米立刻笑起来,笼罩在脸上的忧色散去。
“我跟她们说了,这次会场我要自己布置。”
她笑着迎上来,亲昵挽着林星的手臂,神秘地眨了眨眼。
“七点之后客人们才会来,所以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米眼里的笑意温和而明亮:“我很高兴,你提前来看我。”
她头顶毛茸茸的耳朵抖了抖,牵着林星坐到了矮桌旁。
“不用担心,不是什么坏事。只是,我要离开这里了,我想和你单独道别。”
矮桌上,一壶花茶氤氲着琥珀色的光晕,几样精致点心错落摆放,配套的光洁的瓷盘泛着温润光泽,水晶瓶里花朵鲜妍,翠绿叶片上还沾着几滴水珠。
“你想试探什么。”
林星轻声问道,她直白看向米的眼睛。
“说来惭愧,这里的孩子都不太成熟,思来想去,我只能把她们托付给你。”
米言辞恳切,视线却垂落在茶汤氤氲的热气里。
“我保证,你会得到满意的报酬。”
林星笑了:“所以,之前是考察?”
“抱歉”
米垂下眼帘,避开了林星的注视,她交叠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分明。
“神眷者在基地的地位太特殊了,我找不到其它可靠的助力。”
“可我为什么要帮你?”
林星向前倾身,目光带着一种无声清晰的压迫。
“我很好奇,给我一个理由。”
“你和我之前见到的一个孩子很像。”
望着面前的人形女孩,米的目光恍惚了一瞬,琥珀色的眼中浮起薄雾般的怅惘。
“或许,聪明、喜欢思考的孩子似乎都很喜欢解谜游戏。”
“可这样的世界,聪明坚韧的孩子很难活下去。”
米唇角微微上扬,扯出一个自嘲的笑。
“或许,一无所知的幸福,才是最大的宝藏。”
林星心底浮出一个猜测:“你说的那个人是谁?”
“格蕾娜。”
念出这个名字时,米的嗓音泛起一阵复杂难以察觉的轻颤,她眼眸异常明亮,闪烁着含无法掩饰的骄傲,可她的表情却是那样的悲伤、疼痛。
“或许你见过她了,那个孩子,骄傲得像永不低垂的旗。”
林星呼吸一滞,紧紧攥住米的手腕:“你知道她?”
米点点头,没有挣脱,只是神色难掩悲伤:“她是个聪明的孩子,只是太过勇敢、坚定,她要是再笨一点就好了。”
脉搏平稳,情绪反应正常,精神力也没有异常波动,米没有撒谎,林星缓缓松开手。
林星忽然想起米总是不厌其烦地为那些刚入职的神眷者编写学习计划,她总会在必修的艺术课之外,加入物理、数学、药剂这类不必要的课程。
她不像一个幼年就觉醒天赋的神眷者。
她无法不听从,但她没有被驯服。
“我们认识还不到一个月,你怎么敢把她们托付给我?”
林星的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质疑:“格蕾娜是公认的叛逆者,她已经被抹去了所有记录,你在我面前提起她,不怕我直接举报吗?”
“这个问题有点太可爱了。”
米没有急着分辩,她摇了摇头,抬眸反问道:“认识不到一个月,在明确知晓我不会遭遇生命危险,却在察觉到异样后,立刻赶来找我,按照它们的逻辑来看,你似乎更奇怪。”
“难道在你心中,我的处境、心情,比联姻以及神眷者的义务还要重要?你这样的想法似乎更加恐怖。”
林星沉默,没有答话。
米安抚似地拍了拍林星紧绷的手背:“别怕,这是神眷者的天赋,爱的天赋。好孩子,你们都有一颗柔软慈悲的心,这是其他生命所不具备的,不用害怕。”
林星神情一怔,眼睫微微颤动,她惊诧于米的'开明'。
可是,若神眷者都是这样的,那么神殿的那些高级神眷者,为什么会赞成那样陈旧、充满自我奉献色彩的'新娘教程'呢?
她们应该比那些家伙更聪明,更懂得从大局出发......
简直疯了。
如此令人作呕.
如果是她,如果是她来抉择,与其让它们安然享受神眷者血肉滋养出的繁华,倒不如燃起一把火,将这一切烧个干净,那才公平。
米大抵是将林星当成了需要细心呵护引导的孩童。
毕竟,相较于周围几百岁的年轻同事,林星确实还只是个孩子。
为了安慰被她吓到的小朋友,米甚至将自己那条柔韧蓬松的大尾巴也塞到了林星手中。
可是,相较于人类那擅于纠结、反复、自相矛盾的复杂灵魂,这些不擅长自我诘问的人外生物,在情感认知上,反而有种愚蠢的天真。
比如此刻,面对猎豹近乎翻出柔软肚皮般的柔软示好,面前的人类女孩开口时却没有一丝不忍,她不介意用言语,平静精准地剖开小兽温热跳动的心脏。
林星语气平静:“所以呢?这些有用吗?神眷者的处境会因此改变吗?”
“你的心会因此变得更加强大,可以不借助厮杀掠夺,便找到生活的快乐,这本身,就弥足珍贵。”
米安抚似地拍了拍林星的手:“我们都在努力,明天会变得更好。”
“有区别吗?”
林星不解地拧起眉:“不都是被吃掉?他们只是更换了一种更加高效文明的饲养方式。处境变好?你却被强制进入婚姻,这听起来太诡异了。”
“明明,神眷者一直在被排斥、分裂,我们一直在往下坠。”
“你看不到吗?船快裂了。”
米避开了那道锐利的逼问目光,目光投向桌上的透明茶壶,粉色的干果片在水流中无声沉浮,她望着那晃动的涟漪,眼底漫上一层化不开的惆怅。
“总会有这一天的,你知道的,污染在扩大,战线一退再退。联盟内部各个帝国、种族根本就是一团散沙,宇宙需要更强大的战士,需要神眷者的基因,子嗣。”
“所以呢?你的选择到底有什么用处吗?”
林星追问:“那些出身高贵的贵族们,有几个是会亲自上战场的?死掉的全是平民。你的'远见'只是在加固他们的压榨统治。那些贵族,他们只知道向神殿索要更多、更美丽的神眷者,他们只允许自己站着,神眷者和平民都是一样的,他们只期盼手中工具出身平凡,天赋强大,无知蠢笨。”
“你为什么要站在他们那边?”
“这是错误的!”
米像被刺痛般,绒毛炸起。
“你疯了吗?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这是错的......”
她不愿再听下去,这些话语像细密的针,扎在她竭力维持平静的心房,她本能想要远离这些叛逆罪恶的思想。
“如果你不愿意,就离开吧,今天的谈话,我们都忘掉,就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米想要尖叫,这样小的孩子,是谁为她进行的知识灌溉?
为什么会让她产生这样诡异的想法?
她该怎么做,远离她?
可是,可是林星还那样小,还不足百岁,不能放任她这样错误地度过这一生。
“对不起,这不是你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