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兰家祖上曾出过绝世佳人叶赫老女,当时引得女真各个部落为了抢夺她,战乱不断。
如今的叶岭,估计比起当年的叶赫老女,更不遑多让。幸亏纳兰家与皇家结亲不断,叶岭不用进宫选秀。否则,就凭这叶岭这张脸,哪还有其他嫔妃的活路。
这样的美人儿,寻常富贵人家可消受不起。巴氏私底下对她说,觉罗老夫人不放心,所以干脆娶回来做儿媳妇。藏在家里,不被宫中瞧见,皇后娘娘就没了威胁。
她以前不以为然,她听过叶赫老女,以为不过是传闻罢了,待见了叶岭真人,方真正相信了。老天爷偏心得很,竟然让人生得这般美。
就连从不在意美色的傅恒,居然跟那毛头小子一样,晕了头陪着她在太阳底下,跟无头苍蝇般乱走。
院子里,沿着墙脚种了些低矮灌木,就算马厩清理得再干净,气味还是难闻得很,不时有苍蝇在眼前嗡嗡乱飞。
叶岭走得汗流浃背,脚步渐渐慢了下来,转身看向紧跟着停下脚步的傅恒,说道:“你先前说的那个祁什么.....”
“祁广源。”傅恒紧紧盯着她,挪着脚步,挡住了直射朝她的太阳,微笑着问道:“你想到法子了?”
叶岭仰头望天,天上一片云都没有,太阳明晃晃照着,将下过雨后的那点凉爽全部收了回去。
秋老虎肆虐,真是讨厌得很,与棘手的病一样讨厌。
且不考虑是疾风所患是恶性肿瘤,如何麻醉才是关键。
关键之中的关键,不是麻醉剂量与带来的副作用。
而是麻醉开始时,疾风吸入麻药之后,会亢奋乱动,若是摔断了腿,这手术就白做了。
叶岭以前有个同事爱马如痴,花大价钱去买了一匹马。后来马不小心摔断了一条腿,最后只能忍痛执行安乐死。
当时叶岭看到同事低迷了许久,不理解为何会这样处理,便问了同事。
同事告诉叶岭,马腿的构造非常特殊,膝盖以下几乎是皮包骨,很容易摔成粉碎性骨折。
三条马腿根本无法支撑马匹本身的重量,伤处难以愈合,马实在是太痛苦,活着还不如死了好。
叶岭简单解释了几句,“如你所说的那样,暂且试试吧,我真的不是不肯做。”
说到这里,叶岭的神色无比严肃:“医者首要之务是不可能伤害,然后才是治疗。”(注)
傅恒紧紧盯着叶岭,心里有团火在燃烧,眼神更是炙热得一触即燃。
叶岭说医者。
医者仁心,医术高超者不知几何,能德行兼修者,堪称圣人。
叶岭凭着麻沸散的这一手本事,足可以横行天下,被世人追捧。
她却无一丝的骄傲自大,反而一直谨慎低调。不管对大黑还是疾风,始终怀着一颗仁慈之心,不肯伤害。
叶岭既然已经下了决定,果断说道:“我先回去画出麻醉装备,你找人去做出来。疾风不比大黑,不能像上次那样使用麻沸散。”
傅恒听叶岭吩咐了一堆后,转身就要离开,忙笑着叫住她:“先吃杯茶歇息一下吧。”
叶岭说道:“不用了,得抓紧些,不要耽误了。”
这时千里走了过来,傅恒对他招手,千里赶紧跑上前,听完傅恒吩咐之后,转身飞奔而去,很快提了个食盒,往院外追去。
姑娘站在那里,茫然看着一行人离开,良久之后,方对小丫鬟说道:“走吧。”
走了几步,姑娘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千里朝她跑了来:“爷有几句话,吩咐我来转告给你听。”
姑娘咬着嘴唇,脸霎时白了。
上了马车,叶岭靠着车壁沉思,关嬷嬷打开食盒一看,微笑着说道:“傅九爷还真细心,给二姑娘备了点心茶水。”
叶岭随口哦了声,接过关嬷嬷递上来的湿帕子擦了手,喝茶吃点心。
关嬷嬷觑着叶岭的神色,问道:“二姑娘可见过先前来寻傅九爷的姑娘?”
叶岭恍惚记得是有个年轻漂亮的姑娘,不过她全部心思都在疾风身上,并没有怎么注意,摇了摇头。
关嬷嬷说道:“奴婢也是第一次见,不过奴婢瞧着她虽是一身奴婢打扮,那通身的气派,比寻常富贵人家的小姐还要强几分,奴婢估摸着,她应当是李鼎的庶女李绫。”
叶岭不知什么李家王家,静静听着关嬷嬷继续说了下去。
“李煦当年任苏州织造,与江宁织造曹寅曹家是姻亲,在康熙朝时,那可是富贵得不得了的人家。后来到了雍正朝,李煦被抄了家,曹家一并跟着败落,李煦的长子李鼎与其妻巴氏,连着儿女一并被官府发卖。巴氏说起来,与夫人一样,皆出自瓜尔佳氏,娘家在京城有权有势。李鼎自知逃不过,想着巴氏不过是妇道人家,便拿了下人去抵,巴氏逃回了娘家。后来被内务府发现,雍正爷震怒,娘家保不住巴氏,巴氏罚没为奴,到富察府上做了傅九爷的嬷嬷。李绫到底是李家姑娘,气度不凡,深受觉罗老夫人的器重,把她送去了傅九爷身边伺候,如今是傅九爷身边一等大丫鬟。”
叶岭知道曹家,《红楼梦》曹雪芹家,李家她就不清楚了。
关嬷嬷端看着叶岭一脸茫然,笑着说道:“李绫可是府里的老人,与傅九爷自小青梅竹马长大,二姑娘以后与傅九爷成了亲,还多有仰仗李绫之处。再加上傅九爷自小被巴氏带大,这份情分更不用提了。奴婢多嘴提了几句,不然二姑娘以后得罪了人,还不知从何而起。”
叶岭哦了声,她听明白了,直接问道:“你是说,李绫以后可能是傅恒的妾对吧?”
关嬷嬷说道:“大户人家不外乎如此,如大姑娘那样,大姑娘与姑爷夫妻恩爱,姑爷房里还是有好几房妾室。”
叶岭笑了起来,傅恒对她来说,只是很好的合作伙伴,无所谓说道:“没事,他有小妾的话正好,我就不用与他同房生孩子了,让小妾生去。”
关嬷嬷瞪大眼睛看着叶岭,呐呐说道:“二姑娘,夫妻成亲之后,哪有不同房的。”
叶岭拍拍关嬷嬷的肩膀,笑咪咪说道:“嬷嬷啊,没有防护措施,男女关系之间混乱的话,会染病的!傅恒算是君子,君子坦荡荡,再加上他是聪明人,还要仰仗我的医术,孰轻孰重,他肯定知道如何抉择。”
关嬷嬷频频点头,人有了本事,这底气就是不一样。不过,关嬷嬷迟疑了片刻,说道:“二姑娘,您做麻沸散这些,没有避着傅九爷,若是他学了去......”
叶岭抬眉,关嬷嬷担心傅恒过河拆桥,不禁傲然说道:“光有麻沸可没用,我的本事可多着呢,他们一辈子都学不完!”
第十章
回到府里之后,叶岭就一头扎进房里,让碧翠去拿了她平时画花样的炭笔来,仔细回忆当年莫顿做公开麻醉实验的器械,开始在纸上画图。
叶岭心里没底,不知道阀门能不能做好,阀门对工艺要求非常高,最重要的是不能漏气。漏出来的气体若是被屋里的人闻到,就该得一起麻翻了。
除了麻醉装置,叶岭还想着干脆将各种手术器械一并做了,比如刀剪钳镊拉钩牵开器听诊器吸引器等。
她记得古代很早就有利用虹吸原理做出来的水车,做出吸引器应当没有问题,麻烦一点的是各种尺寸的手术刀与钳。
不过疾风要紧、叶岭先把精力放在了重点上,首先画了麻醉装置以及止血钳的图。她画画不好,毫无美感,但画得还挺像,简单易懂。
画好之后,叶岭卷起来交给宁琇,让他差人去送给傅恒。宁琇不敢托大,亲自走了一趟,没多时返回纳兰府,傅恒跟着一起来了。
叶岭正在西跨院里检查大黑,叶岫寸步不离守在一旁。大黑虽然还不能动,叶岫高兴地告诉叶岭,大黑已经吃下去了大半碗鸡丝粥。
大黑伤口渗出液不算太多,叶岭换了一引流的纱布,叶岫听着大黑的呜呜叫唤,只看得心惊胆战。不过她知道是叶岭救了狗,没再多说什么,只默默安抚着大黑。
叶岭洗干净手,看着叶岫已经白了的脸,安慰她道:“没事,等到纱布干净之后,大黑就不用吃这份苦头了。”
叶岭咬着唇嗯了声,过了一会,复又看向叶岭:“二姐姐,辛苦您了。还有伯母哥哥他们,全府上下都为了大黑忙得人仰马翻,我却什么忙都帮不上。”
叶岫声音低了下去,垂下头很是懊恼沮丧。叶岭看着她,想起了关嬷嬷所说李家曹家的变故,关家当时也被牵扯了进去,关思柏父亲被罢官。
纳兰揆叙的墓碑上刻着“不忠不孝阴险柔佞揆叙之墓”,家里迄今不敢前去烧香拜祭。纳兰家只差一步,她与叶岫等姐妹就要落得巴氏与李绫一样的下场了。
平淡是福,对傅恒心怀的家国天下,叶岭一时不知是好还是坏了。
“我们是一家人啊,姐妹就该互相帮助。”叶岭劝了叶岫一句,与她一起抚摸着大黑的狗头,“大黑这狗头圆乎乎的,还真是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