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岫听到叶岭夸大黑,立刻笑了起来,比夸她还要高兴,兴冲冲地与叶岭说起了大黑的趣事。
叶岭见到叶岫因为大黑打开心扉,变得开朗起来,与以从手术室出去,告诉等候的病人家属术成功,病人家属喜极而泣的样子一样,还挺有成就感的。
待关嬷嬷进来禀告,说是傅恒来了时,叶岭的那点成就感马上没了。
棘手病患家属来访,实在是令人头疼。
交待了叶岫几句大黑的事,叶岭跟着关嬷嬷来到西厢房。
傅恒与宁琇正坐在屋子里喝茶,叶岭一走近,傅恒马上放下茶碗站起身,上前几步拱手见礼,宁琇看得直笑,随着他一起站了起来,叫了声二妹妹。
叶岭福身还礼,直接问道:“是图纸有问题,还是疾风有变?”
“都没事,二姑娘先坐吧。”傅恒原本坐在上首,此时让开了位置,请叶岭坐了下去。
宁琇愣了下,刚想要拦着,想到关思柏的那些话,只垂下眼眸当做没看见,往旁边挪去,让出自己的位置给傅恒。
傅恒提壶给叶岭倒了茶,转回身朝宁琇一笑,颔首道谢之后,在叶岭下首坐下,说道:“先前宁琇兄来送图纸,我大致看过,二姑娘所需之物不难,无需去麻烦造办处,只京城大一些的铁匠铺子就能做,我已经差千里去办了。”
叶岭惊喜不已,看来以前的工艺还真不错,那她其他的各种钳子,就能打造出来了。
“那你来有什么事吗?”旋即,叶岭不解问道。
宁琇暗自朝叶岭使眼色,唉,二妹妹什么都顶顶好,聪明得很,就是说话太直了。
叶岭没有收到宁琇的提醒,她真的很忙。上次蒸馏出来的酒精已经用完了,加上蒸馏水,她要赶着多做一些,接下来得抓紧做麻药,没空与傅恒在这里说闲话。
傅恒笑着说道:“我想到二姑娘先前做的酒精,便想到了酿酒的铺子,里面酿造烧酒,与二姑娘所用的器物差不多。二姑娘做起来麻烦,我寻思着能否让酿酒铺子来做,这样二姑娘也能省事些。”
叶岭呆了下,她先前不知道烧酒的度数,没想到这个时候已经有蒸馏酒了。
酿酒铺子既然能蒸馏酒,肯定能蒸馏酒精。只是医用酒精的要求高,水要用去离子水,以现在的技术实在是无法做到,顶多只能用蒸馏水酿酒,然后再蒸馏。
而且大批量生产,酿酒铺子的卫生消毒,包括里面干活的人都要没有传染病。要是中间出了污染等纰漏,那就糟糕了。
叶岭想了想,说道:“酒精现在用得不多,改几个大的蒸馏器容易得很,还是先自己做吧。对了,不知你可否找到一匹新死的马,我想解剖一次,看看马的构造。”
宁琇眼前立刻浮现出五马分尸血淋淋的场景,他手紧紧拽住椅子扶手,瞪大眼睛刚要说话,想到什么,不由得看向一旁的傅恒,慢慢将话咽了回去。
傅恒同样愣了下,倒很快恢复了寻常,说道:“我去找大哥帮忙,尽量快些给二姑娘安排好。”
叶岭满意不已,傅九爷就好像叮当猫一样,还挺好用的。
傅恒转头看向宁琇,问道:“宁琇兄,我有些事情想要私下与二姑娘说,不知宁琇兄可曾介意?”
宁琇听完,径直看向了叶岭,见叶岭点头,方笑着起身说道:“我出去看看六妹妹。”
傅恒等宁琇出去了,歉意地说道:“先前请二姑娘去看疾风,是我没有安排妥当,让不相干之人来了马厩,向二姑娘赔个不是。”
傅恒很快站起身,朝叶岭长揖道歉。叶岭一时懵了,忙哎了声,“没事,你不用行这么大的礼。”
傅恒深揖到底后方起身,神色肃然,说道:“二姑娘心胸宽广,我却不能装作没事。不过二姑娘放心,此事不会传出去,给二姑娘带来麻烦。”
叶岭抬眉,以傅恒的缜密周全,肯定早已安排妥当。李绫能轻松前来,说明平时在府里挺有威信。
如关嬷嬷说的那般,李绫是傅恒身边极为宠幸信任的青梅竹马,看守之人才不会拦着她。
接下来,傅恒仔细与叶岭说起了巴氏与李绫身世,与叶岭在关嬷嬷那里听到的无异。
“当年我阿玛被罢官后,家道中落,阿玛在我出生一年后就去世了,我只听额涅说过当年家里如何富贵,未曾真正体会过,自小倒习惯平淡日子。巴嬷嬷与李绫不同,一遭从云端跌落进泥沼里,为奴为婢,富察家与她们比起来,算是幸运至极。我感念自身,不免对她们多怜悯宽容了些。额涅将李绫送到我身边来伺候,我想着巴氏到底是李绫嫡母,哪怕我不用丫鬟伺候,还是同意让李绫来了,她们两人在一起也算是有个伴。”
算起来,富察纳兰曹家李家关家都在夺嫡中倒了大霉,算得上是难兄难弟。叶岭听得频频点头,感慨着说道:“是挺不容易的。”
傅恒深深凝视着叶岭,突然说道:“我不会纳李绫为妾。”
叶岭啊了声,下意识脱口而出问道:“那你要纳谁?”
傅恒瞥了叶岭一眼,没好气说道:“谁都不纳!”
第十一章
叶岭这边在弄酒精麻药,傅恒那边也没有闲着,按照叶岭的要求,很快寻到了匹刚死的马。
解剖越新鲜越好,叶岭赶紧把活交给了宁琇,带着关嬷嬷赶了过去。
马车驶到一条安静胡同的宅子前,傅恒带着两个陌生的男子已经在门口等着,亲自上前打起帘子请叶岭下马车。
傅恒不动声色打量着叶岭,见她神色寻常精神奕奕,想到上次见面,他说不会纳妾之后,她回的那句话,心情说不出的复杂。
正事要紧,傅恒平缓了下心情,介绍身边两人。
年约二十五六左右的斯文清秀男人,就是傅恒提到过的太医祁宏源。叶岭见到陌生世界的同行,好奇中不禁带了几分高兴,福身还了礼。
另外一个胖胖的中年男子,一直躬身站在两人身后,男子身上穿着崭新的青色布衫,仿佛借来的一样,不时揪着衣角,看上去拘谨而不自在。
傅恒说道:“这是张财,城北有名的屠户,一手刀法出神入化,能把牲畜身上的肉全部刮下来,一丁点不剩不说,整个骨架都还好好的。平时太仆寺若有骡马折损掉,全部由他拿去处置。”
庖丁解牛啊,解剖高手在人间!
叶岭先前还在琢磨,一匹马接近千斤,她要怎么搞定呢,既然有了高手相帮,那她就省事多了。
叶岭笑盈盈对着张财福身见礼,张财吓了一跳,抬起头乱摇手连道不敢。
这时,叶岭看到张财左脸上鼓起来约莫鸽子蛋大小的囊肿,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张财慌乱地垂下头,傅恒上前挡住了叶岭的视线,将她往屋里迎。
祁宏源将一切看在眼里,略微沉吟之后解释道:“张财脸上长的瘿,在下曾给他医治过两次。挤出里面状若豆腐渣一般的腐臭之物,好了之后又会再复长,始终无法根治。好在平时张财无任何不适,只长在脸上,难免不雅观,他因此得了个诨号,被人称作张瘿儿。”
叶岭听到祁宏源说完,便能大致断定张财脸上长的是皮脂腺囊肿。
皮脂腺囊肿光挤不行,要把整个囊壁完全摘除才有用。长在脸上是难看了些,照着后世的技术,能几乎不留疤痕,现在就难了。
没有局麻,加上缝合线以及术后防感染,尤其是张财还是屠户,平时接触到的都是些死物,叶岭想到这些,一时没有做声。
傅恒侧头看着叶岭若有所思的模样,默然片刻后提醒道:“天气太热,哪怕紧赶慢赶,已经用冰将死马包裹起来,气味还是有些难闻,还请二姑娘见谅。”
叶岭早就想到过这个问题,转头看向关嬷嬷,关嬷嬷手上捧着包裹与匣子,立刻走了上前。
叶岭接过包裹打开,拿出里面的口罩分给几人:“上面加了些薄荷花露,能暂时提神醒脑。”
元朝时期宫里伺候皇帝与达官贵人的奴才,在奉上食物时皆用布巾蒙住口鼻,怕弄脏了贵人的食物。后来讲究的权贵之家,还有些保留了这些规矩。
张财平时用得更多些,傅恒上次做助手已经戴过口罩,祁宏源行医时,遇到脏臭难闻的病患,也会用布巾遮面挡住气味。
几人都见怪不怪,道谢之后接过了口罩。
祈宏源掀起眼皮瞄了叶岭一眼,娇小姐怕脏臭,倒是情有可原,学着傅恒那样绑上了口罩。
不过在以前,他们只是用布随便一蒙,叶岭的口罩做得更精细些,用了好几层纱布不说,系带子后几乎能挡住整个头脸,只让眼睛露出来。
傅恒亲自接过捧着关嬷嬷带来的匣子,领着叶岭进屋,祈宏源与张财紧随其后。几人进去之后,千里便与关嬷嬷一起守在门边,不让人靠近。
甫一走进屋,一股寒意夹杂着艾草的气味扑面而来,叶岭抬眼看去,瞬间惊呆了。